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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羨騁沒說話,心想,小王子和瑪爾罕的尸首估摸著也是讓人頂替的。
——無論落到什么樣的境地,這些富甲一方的商人都大抵不會難過的,他們有錢又黑心,替他們去死的人多了去。
徐羨騁覺得有些諷刺,他深吸了一口氣,正欲往外走,遇見了額吉恰。
額吉恰正午都不在,想必是聽聞流言,出門了一趟打探情報,兩個人面面相覷。
“額吉恰大人出門了一趟,想必什么都打聽得到了,”徐羨騁低聲道,“只是,不知道大人現在知道了多少?”
額吉恰望著他,半晌沒說話。
“您是知道瑪爾罕小姐和哈拉扎德沒有死吧?”徐羨騁緩緩道。
額吉恰沉默半晌道,“老爺和小姐均是行善積德之人,自然會逢兇化吉……”
徐羨騁緩緩道,“我問你,老爺讓我們這一路帶上孜特克,也是為了這一事吧,金蟬脫殼之計,”他表情帶著諷刺和憤怒,“侯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小王子身邊的武人,小王子這個年紀的孩童好找,而大人您的長相身材,人群里也尋不出幾個相仿的,孜特克若是死了,被毀去面容,想必也會似今日被認成大人您——只是現今沒派上用場罷了,讓你們小姐那邊搶了先。”
見到額吉恰那不自然的反應,徐羨騁內心更為篤定,他覺得很諷刺,“真是好笑,真是行善積德之家,一天天就算計著用他人的命換自己的命……”徐羨騁停住話頭,他望了額吉恰一眼,“您也知道瑪爾罕小姐和孜特克過去的事,我勸大人一句,若是真要讓叔叔甘心情愿去死,就別把瑪爾罕小姐尚在的消息告訴他,他好絕了這個念想……”
徐羨騁自己說著就覺得諷刺,他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眼眶發熱,轉身離開了。
待徐羨騁找到孜特克的時候,毒辣的日頭已經過去了。
“叔叔在這里,讓我好找,”時間長了,徐羨騁原先的怨氣也消了一大半,倒是對孜特克的擔心勝上幾分,“叔叔什么話都不說,出去那么久,我可急壞了……”
孜特克屈膝靠坐在枯死的樹下,顯得很疲憊,他垂著眼,聽見徐羨騁的聲音,抬起了頭,“阿騁……”
徐羨騁坐在孜特克身邊,“生死有命,叔叔不要難過了……”
孜特克半天輕輕道,“我只是沒想到,她……他們最后會落到這樣地步,”他垂下眼,“死之后,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塊容身之地……”
徐羨騁神色微變,“叔叔別難過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若是有日,我們回了龜茲,也可以為他們安置墳墓……”他補充到,心里有些悲戚,“我們現在都不能自保,也不知道身后的追兵還有多遠,還是小心為上……”
孜特克沒說話,他垂著頭,昔日高大英俊的男人,此時顯得憔悴而悲哀。
有那么一刻,徐羨騁覺得孜特克由內而外地變了,讓他有些陌生。
徐羨騁有些忿忿,他還沒來得及多想,卻見孜特克的聲音顫抖著,“我只是……阿騁……我對小姐……沒有任何……我只是想知道她好好地……可現在……就連她都……”
徐羨騁伸手撫向孜特克的臉,“叔叔就是重感情,”他知道孜特克深信瑪爾罕已經亡故,內心不由得雀躍,“可叔叔還有我呢,我不會離開叔叔的。”
孜特克擁住了徐羨騁,他將臉埋在徐羨騁肩上,徐羨騁身軀已經不比孜特克小上幾分了,他輕松地摟住孜特克的腦袋,感受著懷里的男人因為痛苦而不住地顫抖,徐羨騁露出了一個微笑。
孜特克被徐羨騁領回去了,額吉恰看見大為失態的孜特克,臉色微變,看見徐羨騁意味深長的眼色,轉過頭去什么都沒說。
他們在驛站歇了半日,帶足了食物和水,也不敢多待,便匆匆上路。
額吉恰皺著眉,一路上心緒不佳的模樣。
孜特克一路上都沒說話,他本身就話少,遭此變故,更是像個悶罐頭,也就徐羨騁和他說話的時候夢游般應上幾句。
他們行了幾天,越是靠近哈熱瑪,黃沙越多,陰翳越少,天氣是越發炎熱了,熱浪滾滾,一天只有兩個時辰適合趕路,其余時間都只能原地歇息。
——這天他們行著路,天氣又漸漸熱了。
額吉恰皺著眉,天氣熱得不尋常。
“往常這個點都不會這么熱,”額吉恰聽見徐羨騁在后頭,說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是獨獨這里熱,還是今年例外?”
額吉恰點了點頭,“我們今日便先休息罷——”話音未落,他聽見遠處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低沉,仿佛地下有驚雷在滾動,轟隆轟隆地悶響,沙地都震動起來,連著地上的塵土微微翻滾,煙塵味兒彌散開來。
額吉恰望向天邊——聲音源處彌漫著滾滾煙塵,他瞇了瞇眼,好一陣子才看清那翻滾煙塵中的東西——是全副武裝的人馬。
遠處的軍隊人數眾多,看起來兵強馬壯,來者不善。
額吉恰當即坐不住了,他勒住馬頭,疾道,“快跑,護住殿下。”
徐羨騁隔著點兒距離,一腳馬刺對著孜特克的馬刺了上去。
馬長鳴一聲,直起上身,差點將孜特克掀翻,發狂似地跑了出去。
徐羨騁回身望了額吉恰一眼,接著轉身縱馬向前。
額吉恰知道徐羨騁不想讓孜特克管小王子,愣了好半天,接著自己回身去轎子里抱小王子。
事態緊急,額吉恰顧不上其他人,抱著啼哭不止的小王子策馬狂奔,后頭的追兵由遠及近,額吉恰回頭了幾次,追兵都在不斷地向前,擠壓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額吉恰還沒來得及想出法子,他感覺背后一痛,自己被一股沖力掀翻在地上,他沒法穩住身體,頭暈眼花地墜了馬,在地上滾出很遠——額吉恰望向自己的肋處,他的身上中了一箭。
他拼著最后一口勁兒護著小王子,沒讓小王子摔著。
“姓陸的——”他忍著疼痛,怒吼道,“算我求你,救救小殿下——”
徐羨騁轉回頭,又驚又怒。
額吉恰道,“先候對你父親有恩,你也得知恩圖報——”
徐羨騁看起來氣得渾身都在發抖,他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額吉恰,又看了額吉恰懷里哇哇大哭的小王子,猶豫了片刻,從馬上俯下身從額吉恰的手里拎起了小王子,提著孩子的胳肢窩,將孩子放置于馬上,轉身去追趕馬匹發狂的孜特克了。
后頭的追兵眼見額吉恰中箭,只道是距離夠了,開始號令放箭,頓時箭如雨下。
徐羨騁沒跑多久,便感覺到從腳下往頭上吹的狂風,他束發的簪子被卷走,從四面八方刮來的風沙越來越大,迷得他看不見眼前的路。
是雨蒸風。
徐羨騁想到了這一點,他擔心起孜特克,他開始后悔踢了孜特克的馬一腳,現在兩人甩遠了距離,怕是死都死不到一處了。
雨蒸風在炎熱的熱依瑪時常發生,徐羨騁只聽老人說過,說是雨蒸風出現時,原先還是晴空萬里,霎那間天地變色,狂風大作,沙礫塵埃飛舞著遮天蔽日,人眼辨不出早晚。鵝蛋大的礫石被刮得滿地跑,打在裸露的皮膚上皮破血流,沙礫刮在臉上像針扎般疼痛,留下刀割般的痕跡。
在這樣的情況下,商旅行人牲口都性命難保,更逞論后頭的追兵,徐羨騁他們一行人能不能活都是說不準的事情。
徐羨騁被砂石打得睜不開眼,他咳嗽著用布罩住了自己,他看了一眼因為砂石而咳嗆的小孩,終究不忍心,將小王子摟在懷里,裹上布帛。
徐羨騁的馬驚鳴起來,不肯前進。
徐羨騁被掀下馬,他被風刮倒在地,連翻了十來圈,頭暈目眩,也不知懷里的小孩死了沒有,他摸不清自己身處何處,半天摸索到了一具馬匹的尸體,又摸到了顆像是被刮倒的枯樹。
他哆嗦著鉆進了那馬匹和樹之間,用布裹緊了自己。
徐羨騁感覺自己渾身都被打穿了似的,狂風讓他幾乎聽不清聲音,他又痛又喘不過氣,感覺鼻腔里都是砂石,喉嚨火辣辣地痛,他咳嗽掙扎著,卻越來越沒有力氣,眼前陷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