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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一想到孜特克不愿意和自己好了,孜特克想和自己斷掉,徐羨騁便想跪地哭嚎,他覺得發生的一切都是那么地不可思議,內心翻滾著憤怒、怨恨、失望、癡迷,久久難以平息。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幻想著終有一日,孜特克會原諒他,像小時候一樣原諒他的過錯,和從前一樣地愛他。
——比較從前,已經沒有什么阻攔他們了,不是么?赫祖被送去遠方,瑪爾罕走得平靜,而徐羨騁也早不再是從前軟弱可欺的模樣了,可是為什么一切都回不到從前呢?徐羨騁痛苦地想,若是一切都沒變該有多好啊,他恨不得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場噩夢,只待他醒來。
徐羨騁垂著頭給自己擦了眼淚,他深吸了一口氣,給自己束了束頭發,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決定去見孜特克,無論用什么方法,也要將昨天一事揭過去。
徐羨騁進了房,床上的孜特克聽見了響動,動作頓了頓。
孜特克的腳鏈被解開了,手鏈還在,他被關在小房間里,不能邁出房門一步。
孜特克轉過頭,望向了徐羨騁。
徐羨騁對著孜特克露出一個笑容,皸裂的嘴角抽痛,讓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叔叔,你吃了沒有……”
孜特克的動作頓了頓,徐羨騁不由得上前,卻見對方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的腹部一拳。
徐羨騁猛地勾起腰,這一拳相當用力,他的身體內部傳來一陣絞痛,徐羨騁臉煞白,讓他忍不住干嘔起來。
“叔叔……”徐羨騁擦去嘴角的血,“你好受些了么?你再打我幾下吧……只要你……痛快就好……”
孜特克收手,見徐羨騁沒回擊的反應,他覺得沒意思。
“叔叔……”徐羨騁喘著氣,好半天扯出一個微笑,語氣殷切,“你舒坦了么……若是舒坦了,我們便出去吧,我們去古拉瑪,大家都在過節呢,我們也去看一看吧。”
孜特克依舊沒有回答。
徐羨騁眼眶有眼淚在閃動,他捂著肚子,“叔叔……昨日……我很后悔……我喝醉了……當時想到叔叔會死……實在是太傷心了……”
“叔叔不要不說話,”徐羨騁見孜特克還是沒反應,眼淚順著收窄的下頜滑了下來,“叔叔,今天可是古拉瑪……從前古拉瑪,我們都一起過的……”
徐羨騁哭得傷心,這個詞勾起了他對過往的回憶,他去摸孜特克的手臂,不出意料地被甩開,“叔叔……是真的不要我了么?我做錯了事情……你打我吧……求你了……原諒我吧……叔叔……別不要我……你從前明明那么喜歡我的……為什么要這樣……你再喜歡我吧……一定可以的……人怎么能變得這么快呢……”
孜特克不大的聲音,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憤怒,“——你怎么有臉問的?”
徐羨騁深吸了一口氣,“叔叔……我不想再這樣了……昨天我后悔得要命……我好難受……我肚子好疼呀……不想再這樣了……叔叔,我們重新來過吧……”
孜特克望著徐羨騁,覺得眼前的人定是有什么毛病,一句我們重新來過,便可以勾銷從前的傷害,更何況那些創口還血淋淋的,就發生在昨日,那一句句傷人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環繞,而徐羨騁居然說,要和他,一筆勾銷?
孜特克覺得很疲憊,他連和徐羨騁對毆的勁都沒有了,一個鉆牛角尖、油鹽不進、揣著明白裝糊涂的人,不值得他花任何心思,再怎么樣都是白費勁。
徐羨騁上前擁著他,見他沒搭腔,只當他接受了。
徐羨騁已經度過小腹最痛的那段時間了,他虛弱地撒嬌道,“叔叔……我們去古拉瑪吧,就去逛逛……春節也快到了,我們買點東西吧……”
孜特克想起古拉瑪和春節,覺得徐羨騁這副盡力模仿過去的樣子,拼湊那么些未被撕裂污損的過往,簡直可笑又可悲。
他們還是去了古拉瑪。
今夜外頭張燈結彩,羌人漢人都出來了,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一副熱鬧非凡的模樣。
徐羨騁和孜特克在集市上走著——孜特克也確實離不開徐羨騁幾步,徐羨騁借口肚子疼,要孜特克扶著。
他挽著孜特克的手,緊緊地抓著他的鏈子——手上的鎖沒有解開,時時刻刻提醒著孜特克該處的位置,他是徐羨騁的奴隸。
徐羨騁靠著他,想像小時候一般,側著腦袋放孜特克肩膀上,可惜個子太高,動作十分滑稽,只是他渾然不覺,神情恍惚道,“多久了……叔叔,上次同我這般出來趕集看月亮是什么時候?”
孜特克未搭腔。
徐羨騁眼淚汪汪,低聲道,“叔叔,以前這個時候,你給我買衣服,說我會長高,買得好大一件,領子都到我鼻子……”他表情懷念極了,“晚上叔叔做餅,我做奶皮子,還有烤包子……這些都沒有的時候……只能去吃瓜果充饑……我還傷心連塊肉都沒有……現在什么都有了……卻……”
孜特克聽不得徐羨騁這么和他回憶過去——這樣的往事勾起了他心中的柔軟,但隨即他便意識到徐羨騁是在用這些過去來喚起他的反應,只覺得更為悲哀。
有些人的心就是冷的,什么都可以利用,孜特克一想到這些美好的往事都能被抖落出來用在這樣不堪的日子,他就痛心不已。
“你閉嘴,”孜特克輕輕道,“我只愿從沒遇到過你。”
徐羨騁的臉上閃過一絲氣急敗壞,他壓抑著痛苦,喃喃道,“叔叔怎么能這么說……叔叔要將我的心捅成窟窿么……我們這樣的關系……怎么能就這樣忘了呢……”他面色幾度變化,顯現出點猙獰的色彩,被自己咬著牙生生掐斷,徐羨騁盡力展開一個苦澀而強撐的笑,還欲說些什么,卻被人生生打斷了。
不遠處,劉照和額吉恰和他們打招呼。
徐羨騁頓時不說話了,面露寒芒,泫然若泣的可憐模樣登時消散不見。
額吉恰伸手捅了捅劉照,那劉照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他望了眼額吉恰又望了眼孜特克,最后撓著頭,找一旁的徐羨騁去了。
徐羨騁望了劉照一眼,又望了望了額吉恰一眼,神色戒備,“怎么?什么風把你們倆吹來了?”
額吉恰走向孜特克,他拍了拍孜特克的肩膀,孜特克敏銳地察覺到額吉恰往自己脖頸處的衣襟里塞了點什么。
待那劉照吞吞吐吐說了一半不知所云的屁話,徐羨騁越聽越煩,不由得壓抑著憤怒道,“這屁話要現在和我講?在議事廳的時候,你沒長嘴巴么?現在過節呢。”
徐羨騁原本準備了一肚子話,被這兩個掃把星攪和了,他越發覺得晦氣,醞釀的情緒散去了許多,他梗著脖子,拉上一旁的孜特克往回走。
孜特克不動聲色,待到院子里的時候,他借口小解,趁著這小段空隙,從衣衫里將額吉恰塞來的紙條掏出,仔細拆開。
上頭寫著些羌字,孜特克松了口氣,他是真的不認識漢文,羌字能勉強懂一些,他翻著紙條,發現額吉恰很貼心,以免他看不懂,還畫了些小人注解。
——孜特克讀完了,心中一沉,將那紙條搓得沙沙響。
額吉恰問他要不要逃出狄恰,逃出受徐羨騁所轄的地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