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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老人這是當面問責圣上呀!
龍椅上慕則天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位老師從來就只會責問自己,直到現在……他竟敢……竟敢在朕的面前,當著文朝百官之前,下朕的面子!
「老師你這是責備朕嗎?」慕則天咬著牙說,百官立即低下頭,不敢接這將在眼前的暴風雨。
「請圣上回答老朽,是否確有其事?」尚老人再問一次。
「是那又如何?」慕則天說。
尚老人一雙眸子直視著他這位學生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說:「那麼老朽就要譴責當今圣上三大罪!」
「其一,稱東夙守護神為偽神,對神靈不敬,是要陷東夙於災難之中,非國君所為。」
「其二,封鎖泰山,大義不道,巫師自稱微臣,但自古規定,泰山巫師并非國君臣子,國君沒權侵犯泰山一切。」
「其三,意圖廢除正統太子,任意扣壓朝廷命官,是為濫權,令到朝延再沒有真心為東夙著想的忠臣。」
「老朽萬萬想不到,致仕後,竟有這麼一天!」尚太老痛心疾首地說:「圣上忘了老朽是怎樣教導的嗎?貴為天子卻一點天子樣子都沒有!一次過犯了三大錯誤,老朽如何對得住先皇?」
「圣上如今這樣,老朽有一定責任,所以老朽現在就要好好的替先皇教育圣上,為東夙負朝臣之責!」尚太老說完,便從袖子里抽出了一條鞭子,說:「先皇御賜問責之鞭,歷代由天子之師接管,若日後天才犯錯,身為天子老師便有權責罰。現在老朽就要問圣上,是否真的要錯下去?」
問責之鞭!眾官心里暗地驚訝又期待,傳聞中的祖皇立下的規條,為防天子獨大濫權,不但把宮中權力分給三太,還讓天子的老師有權力監察天子行為,若有不正,可示此鞭以推翻天子不當之行政。
「否則,」尚太老一揚鞭下,朝地上重重打下:「老夫便要履行管教之責,方可對得住先皇們和東夙這片天下!」
慕則天的臉都青了,近三十歲的當今天子竟被人當著眾人的面前像小孩似的被責罵,龍顏怎麼也掛不住。
「大膽!」皇帝狠狠地拍在龍椅扶手上,憤然站起,氣抖著手指指著尚太老:「你這是要朕認錯?休想!」
「老朽當初如何教圣上的?天子不是特權!天子也會犯錯,而天子犯錯更加要知錯認錯改過!」尚太老說。
「朕沒有錯!」皇帝怒喊。
「若圣上再執迷不悟??老朽便只能動議圣上禪位了。」尚太老說完,一片寂然,不少朝臣偷偷瞥了一眼尚太老,有些人稍稍挪移腳尖,卻再沒有下一步。
慕則天氣瘋了,可他若再一句:「把尚太老押下。」恐怕他就真的成了後世說的暴君了。
一旁的趙公公也偷偷地瞥了皇帝一眼,然後俯身在皇帝耳旁細細聲說:「圣上,龍體要緊,莫氣過了,況且,奴婢認為,無必要在百官前與致仕官對峙,有損圣上威嚴。」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憤然說:「退朝!來人,把尚太老請回召關,從今以後不得再踏入朝廷半步!」
「微臣附議。」突然一把從殿上傳出。
眾人朝聲音方向一看,竟然是周太宰!
前後兩任太宰站在了同一陣線,怕是戲要繼續唱了,想了想,圣上扣押的就是周太宰的兒子呀。
「微臣亦望圣上聽取勸喻,莫再一意孤行,做出破壞東夙福祉、顛倒是非之事。」周太宰說完,眾人見有了兩個強勁的帶頭羊,紛紛站列出來附議。
「望圣上收回圣命,解封泰山,釋放周太史。」殿上百官同時說道。
慕則天見此勢,不禁有一絲絲怯意,天子的顏面卻怎麼也掛不下。但一旦朝臣一起提議推翻政權的事傳出,莫說顏面,更是後世笑話。
慕則天咬緊牙關,一股由青鸞大祭而累積下來的怨氣而積聚已久,現在更是再被人如此逼迫??
一口鮮血自皇帝口中噴出,灑濺了一地,趙公公驚呼一聲,立即叫人傳太醫,然後擺駕:「圣上,今天就先這樣吧,奴婢扶圣上回宮吧。」
皇帝默許了趙公公的安排,捂著心口在趙公公的攙扶下退了朝。一眾官員等皇帝離開後,暗暗地呼了一口氣。
向當權者示威從不是什麼難事,只是看大家有沒有勇氣站出來,若心懷天下,成了朝廷命官,便要有覺悟自己是對天下負責,指正天子不是什麼錯事,大家怕的只是遇上了暴君濫殺無辜。但是,這也不能成為不勇敢的籍口。
有份站出來的各位紛紛互相看大家一眼,心中暗自互相敬佩和感激,敬大家的勇敢,謝大家的忠心。
現任太宰走近前太宰:「老先生前輩,讓晚輩送您吧。」
尚太老看了看周太宰,微微點頭:「有勞了。」
「晚輩應該的,請。」周太宰引著尚太老走。
走著走著,尚太老突然停下了腳步,轉身朝朝堂方向望,然後不禁搖頭嘆息:「不該呀。」
周太宰也停下看著他。
然後兩人又默默地再看著朝堂一會,突然有人上前,是伶妃的李嬤嬤:「尚太老,伶妃娘娘有請。」
尚太老看向她,想了想,便說:「現在況且不宜,待事情告一段落,老朽再去看望娘娘吧。」
李嬤嬤一頓,然後應了聲便退下了。
送尚太老至宮門,尚太老回頭朝周太宰拱手:「有勞了。」
一聲有勞了,不單是送行,更是日後朝廷之事。
周太宰心領:「晚輩一定不遺余力。」
送別了尚太老,周太宰轉身打算往天牢方向探望兒子,卻見一個小身影站在墻邊的陰影處看著自己,身旁是一位穿著朱烈軍服的護衛。
「參見太子殿下。」周太宰立即意識過來了。
「太宰不必多禮。」太子緩緩走近。
「殿下找臣,所謂何事?」周太宰一邊問著,一邊暗中打量這兒子為之賣命的小太子,竟發覺,十歲小孩,竟有一雙如此深沉的眼瞳,每一舉動都毫不浮燥。
「吾……」太子猶豫了一下,說:「吾想看看老師。」
周太宰了然,便說:「多謝太子記掛犬兒,請隨微臣來吧。」
一路上,慕鸞都忍不住朝周太宰那看去,周太宰也感受到了身後傳來的視線,便問:「太子是有什麼事要跟微臣說的嗎?」
太子頓步,深深地看著周太宰,老師的父親,輕輕地說了句:「抱歉。」
周太宰微愕,終於反應過來:「身為朝廷命官,國家重臣,為忠義拾身,是再自然不過的道理。」伸手請示太子繼續往前走,又悠悠說道:「這是微臣在犬子小時侯教他的道理,而萬萬想不到,四年前,竟由他提醒微臣這老父親。」
四年前?太子好奇看向周太宰。
周太宰慈祥地笑了笑:「就是犬子鬧著要成為太子太傅的時候。」
太子突然窘然,低下了頭。
「殿下不必感到內疚,微臣相信犬子的眼光,也相信微臣此刻的眼光。」周太宰說。
「周太史的眼光是不錯的。」一旁的張天策發了聲,卻仍是一臉高冷。
周太宰看了看此人,也不禁慨嘆,兒子眼光的確是不錯的。
來到了天牢,沒人敢攔周太宰,都放行了,也一睹了從未露面的太子殿下。
「老師!」在獄卒打開牢門時,慕鸞不禁輕呼,然後忍不住加快了腳步上前。
周宇是十分驚訝的,卻突然見到太子腳下一片凌亂和污穢,不禁輕輕皺眉。自己一人時都沒所謂,可此刻環顧四周,竟沒有一處稱得上乾凈之處。
「殿下,過來。」周宇說。太子乖乖地上前,周宇一把抱起了太子殿下放到膝上:「這里太污糟了,先屈就殿下一會兒。」
慕鸞也愣住了,這是他四十年人生中隨了母親外,第二位抱他到膝上坐的人,內心不禁泛起漣漪。
「殿下怎麼過來了?」周宇問,又向父親和張天策點了點頭。
「就……有點擔心老師。」太子低下頭:「這是老師第二次為吾入牢了。」
周宇撫上太子的頭發:「殿下不必內疚,這是臣應該守護的忠義。」
太子抬頭,看了看周宇,又看向了周太宰,周太宰便笑著朝太子點頭。
「太子這幾天還好嗎?」周宇問。
「嗯,父皇那邊還沒有派人來說什麼。倒是老師你,這里吃睡都不太好吧?」太子問。
周宇突然笑了笑:「是呀,差得很。」說得太子倒吸一大口氣,然後又說:「可都還換不到殿下一聲哥哥。」
周太宰聽了,不禁說:「胡鬧!太子殿下喚你兄長不是亂了君臣?」
太子垂目良久,終於抬眼無比誠懇地看向周宇:「塵輕哥哥,如今你如此護吾,日後一定到吾護你。」
周宇看著太子不禁眨了眨眼,也終於露出了開懷的笑顏,而周太宰則只能一旁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