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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他臂膀的蘇云岫順著男人指尖望去,記住方位後回過頭,仰起臉,欲和搭救了自己的恩人道謝:「多謝──咦?」
那人因他疑惑之下的話音垂首:「嗯?」
蘇云岫怔怔看著來者。
方才只瞧見男人刀削般的下顎,他便油然生出強烈熟悉感;如今對方將整張臉龐盡數展現,蘇云岫便越發確信了判斷。
「恩公!」
不曾想苦尋多載都覓不著影兒的恩人竟這麼快就出現在自個面前,蘇云岫笑靨如花:「您還記得我嗎?在下十幾年前曾在山中走失,是您將在下送回別莊。」
男人蹙起眉,似在思索,對著他晶燦眸子端詳一會,搖了搖頭:「無甚印象。你怕是認錯了人?!?
聞言也未氣餒,解開心頭癥結的蘇云岫輕快道:「恩公生得這番模樣,要錯認也難。不知您眼下可有空暇,能否請您至莊內喝杯茶?在下這回至此小住,早有預感要遇上恩公,略備了些薄禮──」
他攀在男人小臂上絮絮叨叨地說著,眉眼始終笑得無邪。男人無悲無喜地垂著眼,待他話告一段落,便簡潔俐落道:「不必?!?
蘇云岫愣了愣,拿閑著的手去解腰間絲絳上懸著的護身玉:「恩公可是疑心在下?這是鐫了蘇家徽記同在下小字的玉佩,您只消看看,便知我并非招搖撞騙之徒?!?
這玉是他出生後便時時帶著的,說是蘇夫人臨盆前府外路過個游方道士,掐指捏算出此胎命中極陰易夭,需陽氣調合,因此給了這赤玉擋那命中劫煞,囑咐他不可離身,需得年滿二十方得摘下。
蘇云岫自小讀圣賢書,對這事一直半信半疑,也試過刻意擱在幾上床邊不戴,可只要一這麼做,每每就會在隔日發場小恙,次數多了,他也不得不信,只仍嫌它樸素,央著父母請玉匠將其雕作飾品後乖乖地隨身佩戴至今。
赤玉本就價值不菲,上頭精細雕出的紋章使其越發不類凡品。放眼整座京城,能取出這樣玉佩的年輕公子,蘇云岫是獨一份。
恩公穿著雖然不似識玉之人,可也應能瞧出這并非誰都能擁有之物。蘇云岫暗忖。
柿紅玉佩被握在透白掌中,淺粉甲上臥著月牙,蘇云岫將玉又朝上抬了抬,注視著男人:「恩公?」
這一凝視,他忽然便覺出了不對。
自那時已是十幾個寒暑過去,他也從垂髫小兒長成青年,可男人容貌一如往昔,和他記憶中的模樣別說有所出入了,壓根是分毫不差。
思及此,蘇云岫有些茫然。
是這岷山之中有何養人秘密,能使青壯駐顏不變?
「我說過了,不必?!?
他的臆測被男人打斷,後者濃黑眉宇緊擰,將蘇云岫端著玉的手按下:「即使當年確有此事,也不過是舉手之勞,我無須那些謝禮?!?
他周身散出的不愿確非謊言,蘇云岫頹然地收回玉佩,仍未放棄:「既是如此,不知您府上何處?改日恩公得空,在下定前往拜謝。」
男人不想到莊里,那就換自己上門拜訪也成,屆時帶上一車禮物,想來總歸無人能推拒眼前富貴。蘇云岫想得容易,對方卻瞬時繃緊了臉:「你回去罷?!?
這是什麼都不愿意說了。被拒於千里之外的蘇云岫垂著眼瞼,委屈地輕聲道:「恩公……」
受益於一對俊秀父母,他生得標致,桃腮瓊鼻,膚白勝雪,唇色櫻桃一般,眼睫和瞳眸顏色澈黑,在日光下又是惹人憐愛的清透褐棕,自幼被府中諸人捧在手中嬌養至今,蘇云岫自是慣於用這般情態央求他人。
對蘇府眾人百試百靈的招數讓男人怔愣片刻,一雙幽黑眼珠一錯不錯看著他半晌,又挪了開來,沉聲道:「別再喊我恩公。山頭的云在朝下涌,就要落雨了,快回去罷?!?
「可──」
蘇云岫見他有些許遲疑,正想打鐵趁熱,再纏著說上幾句,男人卻毫不費力地扳開他手,回身就朝蓊郁樹叢而去。
他走得極快,腳步穩健,顯然是對這處地形爛熟在胸。蘇云岫雖然想追上去,可以他單薄身板,要在小坡上穩住身子就已不容易地很,哪里分得出余力,只得在男人背後又失落地喊了句:「恩公──」
陣風拂過,回答他的只有樹葉沙沙聲,和周遭高居不下的蟬鳴。
「──少爺!您怎麼跑這來了!不說好就在外邊走走嗎!」
杜仲一路沿溪水追來,見外頭泥濘小徑上印著疑似蘇云岫的鞋印後便匆匆趕到此處,待看清正立在坡上的公子後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我的好少爺欸,您趕緊下來,???小的還想活到子孫滿堂哪──」
書僮撕心裂肺的吼聲將蟬鳴都給蓋了過去,蘇云岫側首,看看在下首振臂疾呼的他,失落道:「杜仲,我生得不好麼?」
這招軟語央求對阿爹阿娘乳母等人分明都使得,連府中號稱鐵面羅煞的孫娘子也總要敗下陣來,怎地對恩公就不奏效?
杜仲曉得自家少爺思緒跳脫,可也摸不清緣何會將話頭導到這處。為了讓這小祖宗早些回莊,只得迭聲敷衍:「少爺您芝蘭玉樹仙人之姿儀表堂堂器宇軒昂,要有誰說您相貌不好,那定是瞎了眼?!?
以為這下他就能滿意地乖乖同自個回別莊去,杜仲都準備好要趨前扶身嬌體貴的公子哥了;孰料那踩著泥地的云頭鞋調轉了方向,卻不是要下來,蘇云岫半蹲下身子,朝書僮揚眉:「不可如此斷言。」
他的恩公怎會眼瞎?
「……」杜仲頓覺心力交瘁,可想起離京前自己信誓旦旦地朝丹薇她娘孫娘子保證要照顧好蘇云岫,滿腹牢騷便都吞了回去:「是是,是我說錯了話。少爺,咱們回去罷,這天轉陰了,不多時得要下起雨了?!?
天色確比方才暗了些,還是午前便昏如薄暮,蘇云岫只得按下心頭遺憾,藉杜仲攙扶的手步下小坡,往回而去。
主仆倆一離開,小山上成群的樹叢後便響起些微動靜。
「……」
男人自枝葉間探出半個身子,如漆黑瞳望著裹在月白衣裳中的蘇云岫,直至他身影遠去,極目難見,方才越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