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焦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岷山平素稱得上氣候宜人,只這孟夏時分頻頻驟雨煩人了些。玄茗在此日久,只消看眼云象便知當天雨水多寡天氣好壞。
今日濕氣浸骨,空中云卷如絮,灰蒙垂墜,他原想任誰都能瞧出這日子不宜出行,便打消了去蓊郁林間一探的心思——可想歸這麼想,卻不知緣何老隱隱地心驚肉跳。
傻糯米糕不會這種天還上山罷?仔細思忖起來,上回他也想拿眼直視烈日,看上去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公子哥,真能曉得天要變了麼?
終究沒能說服自己好生待在屋里,男人踟躕片刻,最後仍是出了門。
白跑一趟也比真讓糯米糕有個閃失好些。還沒到地兒就落起了雨,水珠打得身上生疼,玄茗心底不安愈發強烈,這股惴惴在抵達那片林子時得到了印證——平時被他收買陪蘇云岫玩耍的小動物們見人出現,紛紛急匆匆地湊上來,一只灰毛兔子開了口,少女般清脆的嗓音急切不已:「書生受傷了!倒在前頭!」
牠們開了靈智,能吐人言,卻尚不能化作人形。縱是瞧見蘇云岫跌傷,小小身軀也沒法兒幫扶他一把,正圍成一團著急,商討想尋玄茗來搭把手,男人便自個現了身。
玄茗霎時繃緊了背脊,沉聲道:「他在何處?」
放在平時,他自可循糯米糕身上那股書卷獨有的氣味找過去;可雨勢太大,水氣沖亂了一切,他沒時間再抽絲剝繭地摸索,索性直接讓牠們帶路。
兔子和小鹿蹦躂著領他過去。還沒走近,玄茗就見裹著青衫的書生正閉著眼坐在泥地上,面容蒼白勝雪,在大雨中搖晃著,彷佛尚未荼靡便被摧折凋零的花。
一顆心被提到了空中,不知是該惱他傻氣添麻煩,還是心疼他為尋自己憔悴如斯。思來想去,最終只得一聲無奈喟嘆,男人一把抱起涼得驚心的清瘦書生,低聲謝過指路的動物們後便往山巔居處回轉。
蒙上薄塵的泥瓦炭盆被撣凈了灰擺在榻側,玄茗使術催紅了新炭,濕濘屋內倏然暖和起來。被安置在床鋪上頭的蘇云岫眼睫輕顫,雙頰染遍潮紅,自唇瓣間逸出微微呻吟。
還是受涼了。玄茗立在床側,居高臨下地端詳他。即便帶著糯米糕回來的路上已經用術法蔽去雨水,烘乾他一身濕透衣衫,還治好了扭傷的紅腫腳踝,嬌氣的小少爺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病氣纏上了身。
那個老跟在他身邊的書僮今日怎地不見了人?玄茗暗想。少年聒噪地很,像個老媽子似地鎮日要他家少爺小心這里注意那處,說糯米糕身子弱禁不起折騰,別再這麼勤著往山中跑才好。詞兒倒是句句有理,這種要命時刻就不見了人影,莫不是鉆著空子偷懶了,才讓傻書生獨身上了山來?
細微的咳嗽聲從蘇云岫口中傳出,約莫是發起了熱,原先牛乳般白凈的肌膚此刻和瓦盆里燒紅的炭色相類,柔軟雙唇乾裂竭涸,呢喃著道:「水……」
冷不防聽見他說話,玄茗一怔,收回凝在臉上的目光,轉身取了杯水。
這時男人又犯起了難——這麼躺著,糯米糕喝水非得噎著不可;可自己這床也沒個能依靠處,端是如何才好?
沒了別的法子,玄茗只得也坐到床邊,將他上身扶起,攬著瘦削肩頭,將水杯遞到唇邊喂他。
燒得迷迷糊糊的,蘇云岫對貼在唇畔的冰冷容器本能地排斥,緊閉著嫣紅雙唇,沒有半分通融意味。
玄茗苦惱起來。
糯米糕恁地這番麻煩?給了床休息不夠,喂了水還推拒,難道要他以口相就不成?
這主意方冒出個頭,玄茗便被自己嚇了好大一跳,險些沒打翻手里的水。
怕不是被糯米糕身上熱氣燙壞了腦袋,他怎會生出這番想法?
這廂玄茗兀自駭然,手里摟著的書生喘息卻愈發沉重,張著唇夢囈似地喃喃著討要水喝。男人猶豫一會,終究仰起了頭,含了口水,湊近那張滾燙臉龐。
許是真的渴狠了,又或是有別生冷杯盞,帶有體溫的唇令他松了抗拒,蘇云岫這回安分地很,自己乖乖輕啟唇瓣,任玄茗渡水予他飲下。
雖說別扭,可他愿意張口,玄茗心中總算安穩了些。正尋思著這下便能拿水杯喂他,燒得通紅的糯米糕卻冷不防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尚來不及離遠的嘴:「水……再一些……」
這下水杯真翻了。才被烤乾的衣物又濕了一片,玄茗大為震驚,差點兒沒甩手將蘇云岫拋回床榻。
一番動靜驚動了此時半夢半醒的蘇云岫。他掙扎著睜開沉重眼簾,在勉強看清攬著自己的是何許人後似也怔住了。
「恩公……?」
玄茗原想他如今清醒過來,下一步約莫是要掙脫自己;可只消一瞬功夫,虎妖便明白了糯米糕壓根沒醒,只不過是張著一雙濕漉漉的眼做夢罷了。
「恩公,你來遲了……」
蘇云岫不僅沒半分離開他的意思,反倒將身子挨得更緊了些,靠在男人寬闊肩上抽噎著:「我、我已不在人世間了……如今、當怎麼報恩才好……」
「……」
被他委屈又認真的胡言亂語逗得想笑,又惱這傻瓜一意孤行差點扔了命,玄茗低頭,望著他妍妍容色,忽然有了想和小書生對話的念頭。
「你口口聲聲說著報恩,如今就這番輕賤我救回的命?」
他本就生得冷峻,刻意板起張臉時方圓十里都能嗅著生人勿近的氣息。蘇云岫聽他擱下重話,雖知是自己不對在先,可又想著都已魂歸黃泉了,便是做鬼也不愿男人誤解,便揚起臉扇著長睫辯解:「我想尋恩公,方日日上山來,并非刻意如此。」
玄茗自然知道他為何行事,可親耳聽見白白軟軟的糯米糕用黏糊嗓音說出口,仍是止不住心口微悸。
「我早說過不必你報恩,緣何執著如斯。」
抹去心中那絲動搖,玄茗卻難繃住冷硬神情,語氣放緩許多:「日後毋須再守在那處,既說不受你的謝,你便是再久也等不到我。」
大抵是方才喂水時不意間灌注其中的靈力起了作用,蘇云岫身上熱意退了些許,神智亦清楚了點。聽他一說,又察覺自個胸膛里的物事正有力跳動,一雙杏眸籠上惘色:「……我沒死麼?恩公又救了我?」
「嗯。」
見他總算反應過來,玄茗讓迷茫的糯米糕靠在墻邊,自己起身將空空如也的水杯復又填滿,放到他手里:「喝水歇會,晚些帶你下山。」
一看便知不沾陽春水的白皙指頭小心翼翼地捧高竹杯,蘇云岫小鹿般啜飲著涼水,未幾,忽地捏緊了杯身,懵懂道:「恩公方才,是以口喂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