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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夜雪蘇醒后之覺得仿佛做了一場大夢,不知今夕何夕,他起身動了動身體,仍然能感知到體力透支后的酸痛,但是很清爽。
那些夢魘和回憶好像都淡了下去,隔著層霧總看不清,他也就不去想了。
結痂的傷口沒有往常的痛感,看樣子應該是快好全了。環視一周,傅殊坐在他床邊撐著頭小憩,眼微微闔著,手邊是翻了半卷的書,神情很溫柔。
他心神一跳,只覺被追殺的時候都沒這么心煩,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干脆兩眼一閉,繼續裝昏迷了。
他身體即使被靈藥吊著,如今也有點虛弱,這樣一閉眼,倒是又能沉沉睡下去。
傅殊怎么會不知道他醒了,只是顧及對方身世動蕩又大病初愈,最終選擇了尊重這份沉默。
他這幾年修習得很好,功法甚至比當年兵解前還精進了幾分,每天靜修完固定的時間都來看望。陳夜雪第二天就不好再裝睡了,但傅殊沒說話,他也不知道怎么去開口。
傅殊想,那小貓不知在他走后過得好不好,但是逃亡的這些日子總是很累的。
他身處渚妖澤,消息滯澀,近幾日才打探到陳空自爆內丹意圖和極真門同歸于盡,內丹自爆威力是大,但沒有修士能夠撐到那個時候——在內丹炸毀之前就會因為不堪重負而爆體而亡。他想起陳空最開始想召集天底下能人異士一同攻上極真門,但臨近出發,卻把所有人都遣散了。
傅殊嘆了口氣,原來是學來了這種功法么?
他還聽說那掌門齊伐有件天地至寶,擋下陳空一擊之后堪堪損毀,這場暗殺之后極真門連帶底下各門各派都震怒,紛紛派人追捕陳空最后的血親。
傅殊陪他的時候不多,但日日不落。陳夜雪覺得自己痊愈得差不多,便趁一個傅殊不在的白日下了床,兩步走到房門口,正好可以撞上一截盤旋的樓梯,他往上看一眼,毫不意外地發現這竟然是最頂層。不過他后來才知道的是,那些弟子們無一例外都住在底層的房間,即使是對海拔有需求的禽鳥類,也只是結隊搬進了附近的一棟小樓。
這頂層只有他能來,只有他來過。
陳夜雪方才出門沒往下看,彼時扶著旋轉樓梯的扶手往下走,才發現那樓梯看似很長,真正走到頭卻是不需要多久的。一到廳內就有位身形高大的男人迎過來,陳夜雪潛意識里覺得這身形有點眼熟,還沒在記憶里翻出什么能對得上號的身影,那男人便開口了,很溫柔的樣子。
他說你醒了啊,那天在門口,是我最先發現你的。
……但是陳夜雪沒來得及感謝,或者說一些別的什么話,他心神一緊,臉色接連有點將要崩壞的意思。
那人頭上頂著一雙棕色的獸耳,或許是熊。
陳夜雪再抬頭往外巡視一周,饒是他平時冷冷淡淡的,這時看見那滿院的耳朵和獸尾也不由得心里一跳,這場景對于人類來說沖擊力未免太大,他不知道前些日子上山的原姓師兄更是適應到今天,才能將哭未哭地和他的妖怪師兄們打聲招呼。
他還記得之后那頂著熊耳的男人動了動耳朵,和善地撓撓頭,對他說你是人類吧?很漂亮。我們妖也很少有這樣純正的毛……發色。
他說:不要害怕,我們不傷害你。
回想到這里陳夜雪低下頭,這一瞬間突然有一種反胃感襲擊了他。
他覺得很想吐,真的。
他很久之前就不用吃東西了,以至干嘔都吐不出來什么,手撐在石頭底座上忍不住顫。
巖羊被嚇了一跳,他受到驚嚇時總可以跳幾米高,陳夜雪一眼也沒有往這邊看過來,就著那個姿勢緩慢喘氣。感知到到巖羊下一瞬就過來慢慢拍他的背,他就順著這動作默不作聲偏頭地把眼神探過去,看著這個陪著他們很多年的,幾乎是長輩一樣的角色。
仙尊不照顧除他之外的人,修習的時候也不開小灶,這個時候總是他坐在院子角落里看他們習武,誰偷懶了就挨他不輕不重的一鞭,棕熊師兄經常挨訓,但從來不在意,一得空就笑嘻嘻地纏著巖羊,讓他給他講話本。
他收回眼,在喘息的間隙中說:熊師兄死了。
他說,他去山下采貨的時候,被那群仙家抓住了。
熊師兄就是棕熊,他們玄清樓,名字是他翻字典挑出來的字,所處之地是師兄弟們說這里山高水遠,云最是漂亮,便叫了云京。起初哪里有名字呢?誰原型是什么,就從人類姓氏里挑出個相近的。
熊師兄理所應當地姓熊,還沒來得及起一個真正的名字。
巖羊手下動作也一頓,覺得一股濃厚的無法被抹去的哀傷在盤旋。
他年紀大了,流不出來什么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