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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樓雖說是樓,布置陳施卻不算簡陋,只是那樓高聳入云,在渚妖澤這舊地最為知名,所以沒取派宗之類的稱呼,久而久之在三界內也成了排得上號的一派勢力。樓里的傅殊仙尊道法至高至寒,這崎嶇山脈對他而言并非什么險地,反而能借此吸收天地靈氣。
樓內弟子行事極為神秘,極真門派出去過幾個探子,都不知被對方用什么法子測出來,客氣地請下了山。
傅殊在頂層的靜閣打坐,無論極真門仗勢逼得如何近,他都是一樣的沉靜。其實也是,樓里本來養的是些無家可歸的小獸,就算被逼背水一戰又能怎么樣?
靜修結束之后他偶爾在閣里坐一會,閉著眼用靈視覆蓋出去,能夠看見結界里的一動一靜,那些仙家修士忌憚玄清樓神秘,到底不敢做什么招搖的大動作。
最近下雪了,他便吩咐今日沐修,有些弟子閑不得,約著出門一起掃雪。
平日誦讀習武聲散去,靜得有些山雨欲來的肅穆感。隔夜的積雪被掃開堆積在道旁,院里其中一人停步摸了摸頭上的獨角,偏頭小聲對同伴說:原師弟,你來得久,這么多年來,樓內有沒有過這么冷清的時候?
原師弟是樓里除開陳夜雪和傅殊之外唯一一個人類,此刻被問到也只內斂笑笑,并不答話。鹿精沒失去繼續說下去的興致,伸出手來接住這紛飛白雪。
他大笑幾聲:“即使不知道往后如何,在樓里的日子,也是我此生最好的時光。”
棕熊師兄身死的消息已經在弟子間傳開,好幾個平日和他要好的哀了神色,眼里久違地燃起卷攜憤怒的獸性。
棕熊修煉頗有天賦,早就過了辟谷期。
妖獸出生就和天地靈氣相親,修煉速度于人類快很多。玄清樓大多數人都辟谷了,只剩下那些失去母親的、嗷嗷待哺的幼獸。
熊師兄下山去附近的鎮里,是去給那些小東西們買羊乳的。
陳夜雪從后山回來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出現時尋了張藤椅坐在樓頂,蓋著傅殊之前在他膝上鋪的那襲深青披風,他撫摸著,心里思緒翻涌如潮。
以傅殊的敏銳,早發現在極真門第一次下手之后,他便慢慢不和同門往來了。他整日里只跟著傅殊,到了仙尊慣例的靜修時間也不離開,傅殊在靜室,他就在下一層坐著。
仙尊修行的時候能聽得見說話,也能感知到很多事情,他的靈視偶爾覆住陳夜雪,發現對方有的時候不發呆,就撐著下巴往上探一縷神識。傅殊不攔他,或許可以算種隱秘的縱容,他笑了笑,擺擺手分一縷神識出去做伴。
陳夜雪的神識不出聲,也不亂動,大部分時候只是靜靜地待在那陪他。
仙尊靜修結束,下樓時問,是不是我閉關多久你便愿意守多久?
陳夜雪神情里的郁色散開,起身環抱住那他,而后把頭埋進他肩窩,仿佛這樣才能從某種緊繃的狀態里脫身出來似的。
他答非所問地說,我只想待在你身邊。
傅殊抬手摸了摸他頭,心底仿佛化了一塊,沉了手臂把那幾乎算得上是孱弱的軀體打橫抱起,一字一句地回答他們心底都清明的問題:都會沒事的。
陳夜雪隱在他身形下陰郁冷漠的面相很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裂痕,眼神沉下去幾乎看不清神色,而白發在此刻更具有一種形銷骨立的意味,這種強烈的孤獨感迫使他他終于忍不住攥住冰冷的衣襟,對上傅殊詢問的眼神,幾乎是帶著種固執的不解發問了。
他聲音很輕,說出的話卻仿佛有千斤重。
他說,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
傅殊腳步沒停,幅度更接近于平穩,陳夜雪縮在他懷里,一時間耳邊只剩那句問話的回音、腳步踏聲和仙尊心跳的聲音交錯,緘默的時間如此之長,久到陳夜雪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傅殊才把他抱進房間,溫柔地蓋上被子,終于舍得垂下頭來問。他字句也是非常認真的:“我為什么要把你交出去?”
陳夜雪話終于出口,此刻沒什么戰戰兢兢的后悔,反倒覺得一吐為快了,他喉間溢出一聲輕哼,不知道在和什么置氣,嘴唇開合,咬牙切齒地說,那些人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嗎?你就給他們不行嗎?
他抓傅殊衣襟的五指仍然很緊,暴露了藏在表象之下心里最深層次的顫動。
……你早點把我送出去,還會死那么多人嗎?
無論功法或性命,傅殊向來都看得淡極,他可以在臨近飛升前悍然選擇兵解,也仿佛對極真門欲對他殺之而后快的舉動沒什么波動,巖羊覺得他世外高人生死看淡,他常常也不反駁。這是陳夜雪,或者說連他自己——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氣是什么樣的。
他居高臨下地看陳夜雪,嘴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直線,但枕在對方后頸的手還沒收回來,配上這副似乎沒什么情緒的繃緊的臉,倒有種古怪的曖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