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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彬蓮對白樓羽的態(tài)度越來越惡劣,動輒就是破口大罵,把白樓羽貶得一文不值,克扣白樓羽的生活費。夏彬蓮仍然不愿意承認自己居然比不過一個男人,直到初三暑假那年,她因為工作不得不離開,而白平的工作卻提前結(jié)束,他提前回到家。
家里只有兩個人。
于是白平出手了。
夏彬蓮回到家的時候,正好撞見了這一幕。
夏彬蓮和白平離婚了。
夏彬蓮說自己之前就發(fā)現(xiàn)了。
夏彬蓮說自己后悔生出了白樓羽。
夏彬蓮說白樓羽怎么不去死。
夏彬蓮說白樓羽是個勾引男人的欠肏的婊子。
白樓羽想要反駁,可是所有的話都那么蒼白無力。初二的那個同學(xué),白平,還有別的人,本來都是異性戀,可是怎么都對自己出手了?
夏彬蓮不止一次說白樓羽的眼睛是狐貍眼睛,那個同學(xué)出手的時候也說是他用他的眼睛勾引他,白平也說是他勾引在先。白樓羽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也覺得,這張臉看起來是挺欠肏的。
自那以后,夏彬蓮開始動手動腳,暴力逐漸升級。
白樓羽其實并不了解白平,他甚至沒和白平見過幾次面。但從別人的議論,還有家里的東西中,白樓羽得知了白平當年很熱情很高調(diào)地對夏彬蓮好,他本人也好隱約記得小時候雙親的關(guān)系好像其實還不錯。
白樓羽不知道看起來和名字一樣很老實的白平其實是一個好色之徒,他接受到的信息是,隨著他逐漸長大,白平對他的關(guān)注度上升了,白平和夏彬蓮的關(guān)系變差了,白平想對他下手。
——勾引別人男朋友的婊子。
那句話和夏彬蓮的暴力一起,深刻且殘忍地烙在正好處于青春期的白樓羽心上。
離婚后夏彬蓮對白樓羽的叫罵開始轉(zhuǎn)變方向,她天天說白樓羽是個婊子蕩婦狐貍精,而不是說他長得娘像是個女孩子,還說白樓羽長得淫蕩是勾引人的料,各種難聽的話都說了。
更甚至,夏彬蓮逼著白樓羽承認,逼著白樓羽說自己是婊子,是蕩婦,是欠肏的下賤男妓。
霍霆云難以置信的自稱淫蕩的行為,會讓霍霆云說出“你怎么這么說自己”這種話的稱呼,對于白樓羽來說就是聽了無數(shù)次的話自然說出口而已,有的來自夏彬蓮,但夏彬蓮的詞匯簡單,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個,反反復(fù)復(fù)白樓羽都快被洗腦了,更多的花樣主要是來自于一些同學(xué)的創(chuàng)造和見聞,還有就是打工時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的人直白到下流的話語。
渴望著霍霆云的白樓羽,被騷擾過很多次的白樓羽,讓兩個明確的有伴侶的人對自己下手的白樓羽,從來沒有得到過肯定的白樓羽,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最終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那些說法。他無法解釋為什么明明穿得嚴嚴實實卻依舊被騷擾,為什么明明沒有對白平和那個同學(xué)做什么但他們卻堅稱自己被勾引,為什么鏡子里的人看起來這么地艷麗淫蕩,為什么自己會這么變態(tài)地拿霍霆云用過的東西,想象著霍霆云操自己,自己主動把手指插到后面,看到霍霆留個汗都后面都開始流水眼巴巴求肏。
因為他就是欠肏。
而且明明欠還不愿意接受,是個假清高的婊子。
歸根結(jié)底白樓羽只是一個成長中的青少年,沒有形成完整的世界觀。一開始只是為了不挨打所以才說而已,但在這樣的話語環(huán)境下,在夏彬蓮一次次逼迫承認中,在周圍的人的影響下,說著說著聽著聽著,再堅定的人也會被催眠。
沒有哪怕一個人告訴白樓羽,不是這樣的。
……
……
“……就是這樣。”
真的說出口了。
白樓羽曾經(jīng)以為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對誰說出這些,撕了嘴都說不出口,即使那個人是霍霆云。
但現(xiàn)在自己很普通地就說出口了。
霍霆云說過不想逼自己說出口真的很有道理,能夠自然而然地說出口,就意味著已經(jīng)放下了大半了吧。
霍霆云會說什么呢?
白樓羽靜靜地等了快一分種,霍霆云什么都沒有說,白樓羽只能聽到霍霆云變得粗重的呼吸。他慢慢抬起頭,頓時被嚇了一跳。
好、好恐怖……!
霍霆云生氣了……不,不是生氣那么簡單,是暴怒,濃烈到近乎憎惡和仇恨的暴怒。
白樓羽第一次看到霍霆云如此鮮明如此露骨地表現(xiàn)自己的憤怒,原本就氣勢洶洶的臉現(xiàn)在看起來簡直能嚇跑殺人犯——直接把霍霆云指認為殺人犯都不奇怪,因為霍霆云看起來是真的盛怒到想殺人。他死死地咬著牙關(guān),好像咬著什么人的筋骨,因為壓抑渾身顫抖,手上青筋畢綻,眼神像是淬了毒又燒紅的刀刃。
“全他媽放屁!”
他……他什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是霍霆云說的?霍霆云剛剛……說了“他媽”和“放屁”?
“霆、霆云……”
“他媽的……!”霍霆云一拳錘到床上,即使是柔軟的床鋪也發(fā)出了一聲不小的悶響,“他們怎么敢……!”
霍霆云還是不明白。
為什么有人能下得了手?明明白樓羽是那么地惹人憐愛。可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再怎么想要到快瘋了也盡量控制唯恐傷害到的白樓羽,到了一些人的手中,就是可以任意糟蹋發(fā)泄的垃圾。
“……純粹胡說八道。”霍霆云深呼吸了好幾次,勉強平復(fù)了一點呼吸,用還不太穩(wěn)的氣息再次強調(diào),“荒謬至極。”
霍霆云總算是明白為什么聽到他說在意自己以后白樓羽第一反應(yīng)是惶恐了,不僅是在惶恐他成為同性戀后遭受白樓羽曾經(jīng)遭受過的不公對待,還是因為白樓羽覺得是自己的錯,自己又勾引了一個本來正常的直男。因為霍霆云剛開始沒有察覺到自己就是因為喜歡才產(chǎn)生欲念的時候,和那兩個人一樣,都說自己想要白樓羽的身體,都說白樓羽吸引了自己。
在混亂且扭曲的環(huán)境下長大的白樓羽,將一些在霍霆云眼中看起來非常簡單非常單純的問題,看得太過復(fù)雜。
“不喜歡坐公交車也是因為這個?”
“……不是,原因有兩個。”
“什么原因?”
“一個和你得差不多,我被騷擾過,一個是因為……被這么當面叫過。”
“……當面叫公交車是什么意思?”霍霆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一點。
“字面意思。”
白樓羽突然笑了起來,是那個讓霍霆云厭惡至極的笑容,最近已經(jīng)很少出現(xiàn)在白樓羽臉上了。霍霆云看到那個笑就煩躁得要命,不過他還是放輕了聲音:“不想說可以不說。”
“你不知道?明明是蠻常見的性俚語……是因為給人不能開這種玩笑的氣場所以沒人和你說嗎。”
“……或許。所以是什么意思?”
“……知道口交吧?推算一下就明白了,這個交和那個交是一個意思……還有別的說明方式,反正意思差不多的,公共可交。坐過公交車吧?公交車誰都能上,隨便誰都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給錢就行,還便宜,而且因為不是私家的是公家,也不用管做了會怎么樣,臟了壞了無所謂,很方便不是嗎?可以一起上,輪流上,先后上,而且公交車本身也是沖著讓很多人上做出來的。”
“……你確定?”
“……不信的話,可以問別人公交車是不是那個意思,或者上百度查,很好查的。”白樓羽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你現(xiàn)在就可以用手機查哦?到底公交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指人盡可夫誰都可以上的廉價婊子,是不是指大街上被穿爛的破草鞋——”
“別那么說。”霍霆云捂住白樓羽的嘴,“……我只是單純地在表示驚訝。”
霍霆云也曾經(jīng)聽過別人罵白樓羽,但沒那么難聽,只是想到之前第一次約會后白樓羽爆發(fā)的那一次時,白樓羽幾乎是不過腦地從嘴里連續(xù)飆出好幾個腌臜說法,霍霆云又覺得這種話會出現(xiàn),確實完全不奇怪。
“那些評價……和你本人沒有直接關(guān)系,有主觀臆斷的成分。”
“不是的。”
“是。”
“真的不是。我被碰了之后……有、有……”白樓羽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有反應(yīng)……就算下一秒就因為惡心沒有了……可是還是有過……”
“……”
“好惡心……這樣的身體……好惡心……”
那一刻白樓羽甚至恨不得干脆直接動刀把東西給切了,甚至想要一了百了讓這該死都身體別再動了。他怎么會有反應(yīng)?他怎么能有反應(yīng)!
怎么能……怎么能這么……欠肏……!!
簡直骯臟透頂!——那時的白樓羽就是這么想的。
即使是現(xiàn)在白樓羽都忍不住渾身顫抖,那種激烈的情感一旦被喚醒一時半會就很難下去。
“那……那只是……身體的條件反射,只是條件反射而已,白樓羽,只是反射。有些人在騎自行車甚至在走路的時候都會因為刺激反射性勃起,幼年男童甚至在排尿的時候也有可能會勃起。”霍霆云斟酌著把白樓羽本身就敏感這個原因略去,“只是對機械刺激給出反饋,沒有任何心理上的性的意味。”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是沒辦法的嗎……?”
“是。”
“不是因為我——”
“不是,這很正常。……還有嗎?”
“什么?”
“像這一類的日常生活中用得到,但隱含……冒犯意義的詞。”
“其實普通人一般更多都是用直接的說法,而且有沒有那種意思我聽得出來。”
霍霆云再一次感受到了一個事實:自己的人生,至少目前為止,的確是過得非常順風(fēng)順水。他不由得慶幸大學(xué)時期的自己雖然沒有察覺到自己對白樓羽的在意和憐憫,卻潛意識中感覺到了白樓羽的脆弱,沒有像是對待普通的追求者一樣斬釘截鐵地拒絕。白樓羽的自我認同恐怕早已經(jīng)千瘡百孔了,經(jīng)不起打擊。
可他很快又想到那一句“你很惡心”,又覺得慶幸不起來了。
十萬分之十六……幸好白樓羽沒有成為其中的那一個。
“全部忘了,聽到了嗎?”
“……嗯,聽到了。”
“那現(xiàn)在忘了沒有?”
“哪能這么干脆?”白樓羽破涕為笑,有些無奈地說,“又不是水龍頭說關(guān)就關(guān)。”
“總之給我忘掉。”
“現(xiàn)在我也不是那么想的,我覺得自己這樣……也還好,而且想要忘掉也不難。”只要你一直在我的身邊。
“不難?”
“只要霆云多說一點甜言蜜語,那就可以一下子蓋過去了哦~”
“……雖然有那樣的經(jīng)歷但是不會遷怒不會惡意報復(fù),很厲害。”有著幫白樓羽洗刷陰影這么重大意義的夸贊,霍霆云說得字斟句酌,非常謹慎,以至于聽起來甚至有些像學(xué)生作文,“你是很好的人,出淤泥而不染。”
霍霆云說的時候神情和語氣都非常認真嚴肅,再加上霍霆云平時也秉持著就事論事的客觀風(fēng)格,實在是很難不讓人信服。
“……嗯。”
雖然是白樓羽自己說要霍霆云說些甜言蜜語的,不過他的抵抗力其實很低,他臉頰微紅地收下了霍霆云的稱贊。
“有一件事我沒有和你說,其實我找了醫(yī)生……”霍霆云的語氣有些猶豫,“我想讓他們幫你祛疤。”
“果然不好看?”
白樓羽只是開玩笑而已,做了幾次白樓羽也知道霍霆云不嫌棄。霍霆云立刻搖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因為的確不好看,甚至是很丑陋猙獰。白樓羽連忙澄清:“開玩笑的~我知道霆云不會嫌棄,是吧?”
“……”霍霆云不太高興地咬了咬白樓羽的嘴唇,“那你愿不愿意?”每次看到那個傷口霍霆云都有些受不了,好像那傷疤不是長在白樓羽而是自己身上一樣,鉆心地疼。
“當然愿意。”
其實白樓羽非常抗拒給霍霆云以外的人看那代表了過去的傷疤,即使那個人是醫(yī)生,一想到就全身緊繃。
可是他也覺得自己該前進了。
……不過我很怕疼,所以只能拜托你陪我一下啦,霆云。你會疼我的吧?
“到時候你可要陪著我哦?”
“嗯。”
白樓羽的記憶總是覆蓋著一層灰蒙蒙的色彩,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但霍霆云珍惜自己,霍霆云喜歡自己——每每想到這點,白樓羽的胸口就和兒歌里唱的一樣,溫暖又明亮,綠草如茵,蝴蝶飛舞,鳥語花香。
他自己都放棄了讓這片死寂荒蕪的土地活過來,可一陣春風(fēng)拂來帶來雷霆和云雨,蟄蟲驚而出走,為少年時期深埋的夢想與憧憬的種子讓渡出生長空間。
萬物生長。這一方灰色的大地,被泛起的溫和綠意染上彩色。
會有一個人從那偽裝出來的模樣中看到了深藏的悲傷和寂寞,并且因此注意到了自己,這種事情,白樓羽即使是做夢也從來沒有想過,可居然真的會發(fā)生。那非常難懂就連當時的白樓羽或許都沒有意識到的求救,還是被他求救的對象捕捉到了。盡管險些失之交臂,但白樓羽的求救依舊在霍霆云心中種下了一顆種子,緩慢地扎著根,在多年以后相遇之時一朝得雨拼命野蠻生長,一下子長滿了一整顆心。
只是當時的白樓羽無論如何也預(yù)料不到這些,他只是在快要承受不住時發(fā)出了聲音而已。就像是夸贊一個人夸贊得過于夸張的時候很多人就會或是真心或是謙虛地否定一樣,白樓羽用語言輕賤貶低著自己,越貶越低,越貶越過分。
因為他想要聽到否認,即使是禮貌性的。
如果你覺得我不是欠肏的婊子,就來斥責(zé)我告訴我我還不至于無藥可救吧。
拜托了,告訴我我不適合這樣。
求求你給我一點善意,即使是憐憫也好。
因為我真的好寂寞,我真的好想要人愛我。
少年如此無聲哭泣著,一滴滴淚水浸透了發(fā)霉腐朽的心。
不善言辭的白樓羽,用這樣幾乎無法察覺到的方式,用簡直就是不希望別人發(fā)現(xiàn)的姿態(tài),用矛盾地把人推開的方式,掙扎向他所憧憬崇拜的那個人,他心中的最棒的那個好人,霍霆云,伸出了求援的手。
在白樓羽眼里自己真實的渴求是隱晦而又難以察覺的,或許在別人眼里也是這樣,可霍霆云還是發(fā)現(xiàn)了。在霍霆云的眼中,那朝他伸來的求救的手簡直是明顯到礙眼的程度,讓他看得心頭火起,煩躁得不得了。
所以他朝白樓羽伸出了手。
霍霆云的手比白樓羽預(yù)想中的還要溫暖有力,得到了一點溫度的白樓羽如同找到了救命稻草,他再也松不開了;白樓羽的手在霍霆云的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內(nèi),冰涼而柔軟,一松手好像就要化了,他不敢也不忍心松手。結(jié)果白樓羽順著霍霆云的手從自我厭棄的深淵里爬了出來,霍霆云順著拉出了一個一輩子愛不釋手的珍寶,就是外面沾的臟東西有點多,要擦了。
于是兩只手就這樣握到了一起。
于是白樓羽的世界就這樣翻過了舊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