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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房那天也下著小雪,林憑靠在周柯肩膀上,聞著平價洗衣液的味道,很安心。他說,小順子,我去你家住幾天吧?周柯說好啊,等放假咱倆就天天住一起。
林憑張了張嘴,還是沒講出來。他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斷不可能在清醒的時候對著周柯把矜貴少爺的面具摘下來。金碧輝煌的別墅出現在他面前,菲傭和管家見他回來,鞠躬問好,他轉身揮手,笑得燦爛:“周一見——”
他聽見周柯回他:“周一見。”
踏入別墅大門的那一刻,臉上的輕松蕩然無存。他的父親坐在窗邊看報紙,見了他頭都沒抬,像家里進了個傭人一般,眼神都沒給過他,話卻冷冷的:“跪下。”
他知道,夢一樣的生活,結束了。
“為什么不回信息?”他跪了很久,地板很涼,他嘗試反抗過,但是受苦的總是媽媽。本來以前他們只是相看兩厭的父子三人,但是這半年,林偉瘋了一樣要求未成年的他去相親聯姻,他們的關系疾速僵化。第一次跪下,是他的親哥哥按著他的肩膀,踹他的膝彎,他那天就在想,原來父子也是同氣連枝,只不過與他無關罷了。
他諷刺地笑了:“爸,我才十七。”
他總渴望在父子之間存在一星半點親情,事實上,看上去,他像是有了,他父親喟嘆一聲,蹲下身,曾經英俊的相貌隨著發福縱欲變得平庸,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憑,你讓我說你什么呢?你是雙性人,很難保護自己,爸爸為你找一個合適的丈夫,不好嗎?”
林憑握緊了拳頭:“我不需要。”
林偉最后一點的忍耐也沒了,他對他小兒子的忍耐向來有限:“家里需要。你在家里活的像個小少爺,付出一點怎么了?”
別墅在冬天也暖融融的,他卻只感覺寒意上涌,讓他遍體生寒:“爸,我才十七,十六周歲。”
林偉又拿起了那張報紙:“你王叔家的女兒不也十五就訂婚了嗎?”
哦,王叔,他有十幾個女兒,養女,私生女,通通用來做聯姻的籌碼。他閉著眼睛,出身地想,周柯在干嘛呢?到家了嗎?那束白玫瑰可真好看,可惜枯萎了……
他試圖想起林偉曾經的模樣,他依稀記得小的時候,父親不是這樣的。會把他高高舉起,用胡茬蹭他的臉,會給他買小汽車,后來隨著妻子的失寵,這些也就再也不見了。
他總想裝作無事發生,總想撐起小少爺的模樣,像硬撐著虎皮的狐貍。他想,我總有一天會逃出去的,總有一天。
跪到膝蓋都僵了,他還是沒改口,林偉在他這兒碰了釘子,甩手就走,連今晚是否回來都沒說。母親扶他起來,麻木又疲憊的眼神,他拍拍母親的肩膀,回到自己的房間。果然,周柯給自己打了好多電話,他都沒接到。
“喂?小順子?干嘛呢?我呀,我剛才吃水果看電視,把你給忘了,還彈了會兒鋼琴。會呀,我會彈,沒想到吧?你沒想到的多了,叫聲哥我再告訴你一個……”
他狀似輕松地給周柯打電話,在這時候,他就會變成一個小騙子。他笑著講電話,眼淚卻不自覺往下掉:“對啊,我今天挺開心的。”
“林憑,”他聽見電話那頭說話,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你哭了。”
“沒有啊?聽錯了吧。”林憑擦了把臉,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歡快,即使是他母親,也聽不出異常來。
周柯很篤定:“別哭,我去找你。”
林憑強撐著的那張虎皮被撕開,他還想裝作若無其事,但是眼淚一直往下掉:“我想你。”
周柯一邊舉著電話一邊穿鞋哄他:“十分鐘。”不知怎么,林憑明明說的是我想你,他卻總覺得,他想說的其實是“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