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槿霜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看到沙發邊上垂下來一只手,地上是已經黑屏的手機,頓時緊張到了極點。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他看到茶幾上打開的藥瓶,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黎千曲慘白的臉逐漸清晰,灰色的布藝沙發墊漫開一片深色的領域,有生命一樣不斷擴張,仿佛在把他的生氣逐漸吞沒。
看到沈嘉言,他大概已經認不出來這是誰,艱難地動了動眼皮,又合上,好像只是睡著了。如同悶頭一棒,沈嘉言進門時吸入的血氣涌上喉頭,梗得他呼吸困難,腿一軟跪在黎千曲身前。
黎千曲給自己做了藥流,如果不是沈嘉言發現不對,叫了救護車,他現在尸體都涼透了。
人躺在急救室里罵不得,家屬還是可以罵的。從醫生到護士,出來換手套拿東西,一看到沈嘉言就罵,一看到就罵,已經把他當成了出氣筒。就算是婦產科的工作人員,看到這么大的小孩被直接引產也是很難受的,何況甚至都不來醫院自己做掉,簡直就是拿人命開玩笑。
沈嘉言知道,他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不想活了,索性借著這個機會直接把自己送走。其實那天晚上他上吊自殺未遂就已經在心里埋下了這個種子,沈嘉言早就隱約感覺到他有厭世的念頭,但他太想復仇了,黎千曲怎么想對他不重要,他只是想把他用過扔掉,僅此而已。
醫生搶救到一半,把他的孩子拿出來給他看了一眼,確實已經成型了,皺巴巴的裹著胎衣,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下一秒就被當做醫療垃圾回收。沈嘉言刻意回避了這么久,最后親眼看到這一幕,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塊。
他已經沒有家人了,現在這世界上唯一跟他有血緣關系的牽掛也一朝葬送。他突然理解了黎千曲那句話,他就是那種硬要把孩子帶到世界上又不愿意讓他看一眼的惡劣父母。蘇凡的父親傷害別人,供養自己的家人,他傷害了所有人,最后這把刀百無聊賴,甚至只能對準他自己。
突然一記重拳上來,沈嘉言猝不及防,被打得直接撞到了旁邊的墻壁上,蘇凡一聲不吭,在護士的尖叫聲里揪起他的衣領子,一下,兩下,每一次都是沖臉來的,沈嘉言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心思,被他打了幾下,木然地感覺到自己的臉疼痛發漲。然而蘇凡沒有再打下去,把他往地上一撂,蹲下去嚎啕大哭。
“千曲!千曲——”他捂住臉,也不能阻撓眼淚洶涌地從指縫里流出,“對不起,千曲,我對不起你——”
沈嘉言意識到,自己應該滿意了。黎千曲生死不明,蘇凡兩手空空,他前途盡毀,唯一有希望接納他的黎千曲如今也不能再回應他,現在的蘇家只剩窮困潦倒的父子倆,一如當年相依為命的他和母親。他看到了自己的仇人走到今天這一步,他應該高興,他應該大笑。
于是他真的扯著滿臉的青紫笑起來,聲音很難聽,比起得意更像是窮途末路的敗犬。蘇凡打得很疼,疼得他忍不住流眼淚,一開始他還能抹了當沒有,可就在他碰到自己顴骨的傷痕感覺到疼痛時,腦子里沒來由地冒出一個念頭:黎千曲是不是也很痛?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不能消去,密密麻麻地攻城掠地,扎得他胸口一酸,為了阻撓這種酸楚他越發張狂地大笑,笑著笑著又被哽住,變成嗚嗚咽咽的哭腔。
他們倆在這兒又哭又笑,惹怒了忙碌的護士。五十多的護士長抬腳一人一下,踹到一邊兒:“給老娘閃開!他奶奶的人還沒死,就你倆會哭喪!”
雖然她是女人,但畢竟身體強壯,此刻怒火中燒用了十足十的力氣,沈嘉言和蘇凡跟兩個皮球一樣被她一骨碌踢到墻角。一個撞墻繼續哭,一個抱著膝蓋繼續哭,不得不動用零花錢破費打車趕來的黎曉聲本來還想問他們訛點車錢,現在已經不想承認自己認識這兩個人,只得去扯護士長的工作服:“姐姐,我去哪里交醫藥費?”
護士長一看這么小的孩子管自己叫姐姐,頓時轉怒為喜:“不著急不著急,你家大人呢,要帶身份證和醫保卡的。”
黎曉聲總算有了點孩子樣,委委屈屈地指急救室:“我家大人在那里面。”
這孩子意識到黎千曲這次不是小病,也不是什么摔坑里了,是了不得的大事情,比之前懂事了很多。蘇凡和沈嘉言在哭的時候,他先是留下相關證件,然后回家去收拾了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品,請求出租司機幫他搬上來。等到蘇凡和沈嘉言冷靜下來去交醫藥費,回來就看到黎曉聲坐在手術室外面的走廊風口里,蘇凡看這孩子這么懂事,也不知道這些年怎么過來的,又有點止不住眼淚了:“你過來,別站那里,容易著涼。”
“不用,這里正好。”
黎曉聲轉過身,兩人大跌眼鏡,這孩子懷里又抱了個全家桶,手里正拿個雞翅在啃,含含糊糊道:“這里風大,吃完了好散味兒。”
沈嘉言反應過來:“你哪來的錢?”
“拿你手機點的外賣。”黎曉聲從口袋里掏出個手機,果然是沈嘉言的,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動的手,“你好惡心哦,居然把黎千曲生日設成密碼,不過看在你交了醫藥費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幫你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