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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千曲不理他了,伸手摸空氣里臆想的那個孩子,他看著病號服底下瘦得干巴巴的胳膊和手腕,心里一酸,把黎千曲的手扣著:“咱不在這呆著了,回床上去,躺一會兒。”
他想了個辦法,就是把藥下到飯菜里,這樣一來黎千曲的幻覺減輕不少,不再一天到晚守著角落自言自語。但是心理治療藥物都有副作用,體現在他身上就是嗜睡,沒有規律,不分白天黑夜。有時候會睡一整天,有時候會半夜突然起來,出病房亂逛。這樣一來,蘇凡和沈嘉言不得不暫時合作輪班,通宵守夜,等到黎千曲出院的時候,兩個人也熬出了大熊貓眼。
黎千曲出院只是第一步,證明他的身體沒有太大問題了,接下來更難的問題接踵而至。
首先,他不能離開人的視線。回家第一天,蘇凡安排黎曉聲跟他一起睡,小孩早上半睡半醒,就看到他在窗口站著,窗戶已經開了。時刻保持警醒盯著黎千曲,對一個還在成長發育需要睡眠的孩子來說不太現實。其次,他吃藥治療必然會有大量的時間都在睡覺,看上去好像很輕松,但其實更麻煩。這就意味著他不僅沒辦法照顧黎曉聲,連自理都很難做到,一日三餐和用藥必須要別人盯著。黎千曲只是病了不是傻了,他一旦意識到吃藥的副作用是嗜睡,很可能趁他們不注意就把藥一口氣全吃了。
蘇凡不得不勸他搬來跟自己一起住,沈嘉言潑冷水:“孩子學校離得近,他住了這么多年都習慣了,搬到你家能適應的了嗎。”
“那搬你家去?”蘇凡火了,“從剛剛開始我就想問了,你幾把誰啊?對我老婆指手畫腳?沈嘉言,現在黎千曲病了我沒空跟你計較,但是你要是挑事我也不介意把你抽一頓!”
“就憑你,算了吧。你出獄之后自己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好。”沈嘉言不屑,“先想想怎么別讓自己申請破產吧。還有,我怎么就不能留下來了,我答應過要對黎千曲說實話,我不等到他恢復正常我怎么說?”
“那你要怎么的?讓我老婆跟你住?”
“不怎么,他最好哪兒也別去。”沈嘉言冷冷道,“這里就很好,我已經跟公司申請平調了,周末節假日都能過來,平時有急事也可以隨叫隨到。倒是你,將就打個地鋪能死啊,住了小半輩子別墅身上都嬌貴了是不是?”
黎曉聲大叫道:“你們不要吵啦!這么吵是打不死人的!”
蘇凡惱羞成怒,正要動手,余光瞟到黎千曲在臥室門口站著,扶著門框,惴惴不安的樣子,趕緊上前噓寒問暖:“怎么了?肚子餓了?現在家里沒做飯,給你叫個什么吃?”
黎千曲看了看沈嘉言,又看看他:“你們吵架了?”
“沒有,就是說話大聲點兒,沒吵,真沒吵。”蘇凡壓下火氣,“等會兒又要吃藥了,空著肚子不好,想吃什么?”
“都回去吧。”他說,“我一個人就行,沒什么事。”
“真沒吵架!”蘇凡急眼了,把沈嘉言拉過來,強行摟著他的脖子做哥倆好狀,“你看我們,好著呢!真沒吵架,就是在商量吃什么,要不帶你出去吃吧,你家樓下就有飯館。”
沈嘉言恨不得把蘇凡直接從陽臺踹下去,一迎上黎千曲的眼睛,也強迫自己憋出個笑容,“是啊,是啊,好得很,出去吃飯吧,等會兒到飯點人多,菜上得慢。”
“你們去吧,帶曉聲去,我不餓。”黎千曲轉過身回臥室,“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誰也不知道他一個人要回去干什么,是睡覺,還是發呆,還是趁著藥效沒上來跟幻覺中的嬰兒對話。蘇凡看著他的背影,意識到,這么多年來他或許就是這樣,遇到了什么事,關起門來默默地消化。但他能怎么消化呢?也許就是告訴自己,這都是自己應得的,誰讓自己害死了人。
蘇凡直到現在甚至沒有時間去悔恨去責備自己,他其實天生是粗線條,換作是他,可能暫時難受那么一陣子,過幾年也就煙消云散了,還是可以好好生活。但是黎千曲不一樣,他是個天生善良又細膩的人,于他人是值得贊揚的美德,于自己就是時時刻刻的拷問和折磨。
蘇凡曾經發誓一輩子保護他不受傷害,到頭來給他最大傷害的居然是他自己。
他可能永遠沒辦法感同身受地理解黎千曲的痛苦,但是他至少有能力把他拉出來不再沉溺。
黎千曲剛進屋,就被他從背后一把抱住了:“不行,你也得去,我看不見你吃不下飯。”
沈嘉言心想今天早上才吃了三個肉夾饃的豬是怎么有資格說出這種惡心人的話的,誰知黎曉聲也跟著嚷嚷:“你不去我也不去,我也不想吃了。”
他正想讓黎曉聲別添亂,結果被這小孩踩了一腳,很快理解了他們的思路:“還是去吧,就是想帶你去,你不去我們幾個大眼瞪小眼的,也沒意思。”
黎千曲猶豫了一下,就這一瞬間被蘇凡抓住破綻,他趕緊把黎千曲抱起來放到客廳沙發上,親自給他穿好鞋,這樣想不出去也不行了。黎曉聲跑去開門,站在門口撒嬌:“我餓了,再不去吃飯我要餓壞了,以后都長不高。”
蘇凡看著他緩緩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門口拉住了孩子的手:“那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