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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探花樓,慕思柳一覺清夢,好心情地轉醒,又好心情地發現,自己的房間內并沒有某個礙眼的身影。
于是,他好心情地換了身明快的衣裳,又好心情地在妝鏡前涂抹一番,抱起玉笛,用最美好的狀態迎來了新的一天。
今天和往日一樣,先是練笛,后來了兩位客人,他便前去招待。待二人不再需要他,便去阿媽處幫著處理陶萬海的賬,并對阿媽撈油水的舉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下午閑來無事,又無心參悟那勞什子,便獨自坐在房屋內看點詞卷打發時間。
彼時窗戶大開,暖風吹過河岸扶柳蕩漾至屋內,惹得他心里癢癢,看著詞句中的千山萬水,忍不住想到自己置身其間的感受,臉上也忍不住浮出了笑意。
“既然想出去就出去唄,在這坐著多無趣。”男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或許是因為心情很好,慕思柳難得沒在心中腹誹,只是道:
“現在還不行。”
“你又不是斷了腿腳,怎么就不行?”
單哉說著坐到慕思柳身邊,把手中的油紙包交到了慕思柳的手中,他懷疑地打開一看,發現是一疊酥皮蓉糕。
“你沒下毒吧?”
“你可以不吃。”單哉說罷,自顧自地取走一塊,一邊看著窗外的園林,一邊把蓉糕塞進了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坐沒坐相,吃沒吃相,倒顯得這蓉糕美味誘人了。
慕思柳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一塊糕點,發現還是熱的,顯然才剛出爐不久。
“趁著年紀輕,別想那么多,多出去遛遛。”單哉倚在窗沿上撐著腦袋,嘴角還掛著酥皮,看著十分悠閑,“畢竟等你老了,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也看不出花兒來了……”
單哉大談自己的人生道理,慕思柳也懶得理他。青年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那一塊糕餅上,他聞著面餅和油脂混搭的香味,淺淺咽了口唾沫,到底沒忍住,小口地咬起餅來。
這糕餅就像陵城內任意一家民婦做出來的那樣,除了甜幾乎嘗不出其他的味兒。但或許是糕點還熱乎的緣故,慕思柳依舊從中品到了一絲香氣,這他以前從未嘗到過的。
他喜歡這個味道。
單哉用余光看著慕思柳,見他的神色一點點緩和下來,忍不住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要我說,這小子就是太容易知足了。”
【不會吧?慕思柳在里很有野心的,不然他也沒法成為里的矛盾沖突點。要知道,他在里的志向可是進入皇家后院。】
“是嘛?”單哉挑了挑眉,然后直言道,
“小柳子,你想不想進皇宮生活?”
“……?”慕思柳吃餅的動作一頓,滿眼詫異地打量著單哉,一時不知道“小柳子”和“進皇宮”這兩個詞哪一個帶給他的沖擊更大一些,“你有病啊……不,你本來就是個瘋子。”
慕思柳說完又移開了眼,仿佛多說一句都會單哉被傳染瘋病似的,不想跟他有更多的交流。
單哉見人不理睬自己,不開心地拿小腿碰了他一下,重復道:“你就說你愿不愿意。”
“不愿意。”慕思柳不耐地瞪視回來,“我又不是傻的,進那種地方受罪干什么?”
“你看,還是我看人準吧。”單哉得意洋洋地把慕思柳的答案貼在耀澄臉上,叫她忍不住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得意什么?沒人生來就是野心勃勃的惡人,咱們就是要阻止他變成那個樣子才在這里的啊。】
“哦。”單哉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就繼續去打擾慕思柳,
“那么悲觀干嘛?讓你進皇宮又不是讓你去當太監。指不定你就成皇上了呢——”
單哉話還沒說完,就被大驚失色的慕思柳給捂住了嘴巴。
慕思柳是怎么都沒想到這人有這么大膽,竟然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還是說什么,“神仙”不管人的三六九等之分?放屁!這人就是存心要自己掉腦袋!
“別給我瞎說!”慕思柳壓低聲音,憤憤道,“要死你自己去死,別拉上我一起!”
“唔。”單哉被捂著嘴說不出話,但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大抵是把人話給聽進去了。慕思柳悶了人半天才嫌惡地移開手,還拿帕子擦擦手,似乎是沾上了什么臟污一般。
“你也不必特意表現得有多討厭我,傷不到我的感情,你還心煩,多累啊。”單哉繼續閑聊,他已經拿起了第三塊糕餅,雖然一整包里面也就只有四塊蓉糕。
這話說的倒是不錯,但慕思柳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是處于本能,絕非刻意。換而言之,他討厭單哉是生理上的應激反應,不累人。
“我渴了,泡壺茶唄。”單哉說著,拿過慕思柳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叫慕思柳立刻就生出了把它扔掉的心思。
“我還挺喜歡你泡的茶。”
“那可真是謬贊。”
慕思柳這話是諷刺也是事實,他確實不擅長茶藝,畢竟他搞不清所謂的香氣和清苦。好在他的那些客人大多對此也是一知半解,因此他只需附和他人的見解就夠了。
青年心中不情不愿,但還是特地給單哉泡了壺茶。
些許是因為知道自己茶藝不精,又或許是不想讓單哉看了笑話——不,是絕對不想被他看扁,他這壺茶泡得格外用心,甚至特意注意了茶水和屋內的溫度,好讓茶葉的香氣能夠飄然入鼻。
不過,很顯然,他的用心全都喂了狗,因為單哉這條畜生拿到茶水就是一口悶,完全是用來解渴的,哪有細細品味的意思?
于是單哉就看到,慕思柳的臉色更差了。
“青少年真難伺候。”
【我看是您太好伺候了。】
“行啊,丫頭,出息了啊?嘲諷我?”
【……】耀澄不說話了,雖然單哉從來沒說要對自己怎么樣,但共同相處了那么多天,她骨子里已經有點害怕這位黑老大了。
空氣就這樣安靜了一瞬,喝茶的喝茶,賭氣的賭氣,鳥兒時不時地飛過,留下幾聲清脆,慵懶而溫暖的氛圍竟讓單哉感到了迷糊。
就像午后犯困的老頭,單哉看了會兒窗外就瞇上了眼,仰著頭靠著椅背,十指交叉往腹部一放,呼吸竟真就漸漸綿長起來。
要不要就這么把他給謀殺了吧?
慕思柳冒出了個大膽的想法,又很快就被他自己給打消了,因為他毫不懷疑地相信,單哉是殺不死的。
多么令人絕望的事實,這就像是太陽東升西落一般,是無法改變的公理。
慕思柳給自己倒了杯茶,又一次看起了書上的詩詞,但這一次他怎么也讀不進去。于是他放下書,想著去參透腦海中的內功心決。
也不行。
那過分均勻的呼吸聲也不知道有什么魔力,總是牽扯著他的心神一塊兒起伏,讓他靜不下心。
更讓慕思柳絕望的是,他發現自己此刻滿心都是身邊那個人,明明沒去看,卻能想象得出那安然而氣人的睡相——他不會被壓迫到魔怔了吧?!
慕思柳越想越怕,放下手頭的東西便離開了房間。他又跑到賬房,拿出陶萬海的私賬逐一核對起來。
在以往,這是他最不屑做的活,但眼下卻成了他的救命良藥,因為他很快就沉進了數字,把那個兇神給拋到了腦后。
等他調整好心境再一次回到房間,單哉早沒了影。椅背上留下一件黑色的外套,證明他確實來過。
慕思柳安了心,也有些失落。
他竟是連直面一個惡棍的勇氣都沒有。
青年怔怔地坐回床上,腦子里想過很多,比如當初第一次見到單哉的場景,再比如那人承諾自己的事情——“改命”。改什么命?怎么改命?
再有他白天夜里說的那些大道理。他可真羨慕那人說大話時輕松的神態,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卻頤氣指使,惹人厭。但他又羨慕單哉,因為這個人沒心沒肺的樣子正是自己所向往的。
還有就是他救了自己兩次——不,是一次,還有一次完全就是那人自己的錯,他償還自己是應該的。救命之恩,他口頭可以不甚在意,但總歸是想要還回去的。他一點都不想欠那個人的人情。
如此種種,慕思柳越想越心煩,想到后面,心火竟隱隱有再起之勢。好在經過幾日的生死徘徊,他在功法的領悟上有所長進,很快便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