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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正好,陵城的西部卻如鬼魅之都,被陰影埋了絕大部分。
這里是“無關緊要之人”居住的地方,屋不遮雨,墻不擋風,四下不見人影,與陵城中心的繁華幾乎是兩幅畫面。
就在這約等于廢城的地方,出現了一名華服男子。他在街頭巷尾之間緩慢行走,漫無目的,像一只幽靈,飄忽不定。
突然的,這只幽靈在了巷口的夕陽里,渾身被金光籠罩,拖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悄然轉過頭,看到一只“老鼠”縮回了腦袋,不由嘆氣一聲,掏出腰間的折扇,本欲處理一下多余的麻煩,卻被身后唐突出現的腳步聲給打斷了心思。
“放他去吧。”黑衣男人插著兜走來,嘴角掛著無羈的笑。
華服男子看見了單哉,冷漠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微笑:“你該早點阻止他的。”
“好歹也是小雪子的良苦用心,我做長輩的也不好拒絕不是?”
單哉聳聳肩,朝“李業基”做了個“請”的手勢:
“而且,皇帝陛下親自視察,我這個東道主總不好怠慢吧?”
“……我只是你的‘朋友’罷了。”
“我可不記得有過你這樣的朋友。”
“那……至少別叫我皇帝,現在的我,只是商戶‘郎子平’而已。”
二人說著,并排走在無人的街道上,朝更西的方向走去。
這片廢城的最西部,是陵城舊時的城樓,自打水道開通,這城樓便徹底封死,成為一座龐然大物,壓在城西百姓的身上。單哉就像一個導游,領著郎子平,徒步來到城樓的頂部,欣賞那平原上壯闊的夕陽,將二人的身影打得柔和,卻又留下兩道黑如深淵的影子。
“‘陽春’是個不錯的點子。”郎子平的語氣波瀾不驚,但在跟單哉說話時,卻總帶著溫柔,“陵城二十年來都未曾解決的流民問題,竟被你用幾碗陽春面就解決了。若是我在陵城執政,面對如此人心,想必也會對你心生恐懼。”
“哈哈。”單哉并不推拒貴人的夸獎,望著那遠處的水田與村莊,頗為享受地瞇起了眼,
“無處安身之人罷了,劃塊地皮他們就能自力更生,哪有那么難處理?賺不著錢沒人做罷了。倒是那些本地人,被富商的殘羹爛肉養慣了,勞動力一群群的,腦子里的好點子都不去用,浪費。”
“那你是怎么處理的?”
“打一頓。不聽話就再打一頓,打到聽話為止。”
“……哈哈。”郎子平忍不住笑出了聲,英俊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屬于人的鮮活,“真有你的風格。”
“有嗎?我可不喜歡暴力,嗯……”單哉理了理背頭,在郎子平眼里,這是他“逃避”的表現,可愛得緊。
摁下內心的沖動,郎子平把目光掰向遠處的炊煙,繼續道:
“勞動力怎么都好說,但老人和傷殘病弱怎么處理?”
“自然是讓吃飽了的去養。”
“那有人怎么吃也吃不飽,怎么辦?”
“我會讓他吃飽的。”單哉舉起拳頭壞笑一聲,郎子平心中有數,微笑著評價:
“你管不了更多人。”
“足夠了。”單哉沒有反駁,“什么狗屁蒼生,旁人的死活本來就與我無關。想生想死,自己奔著就去了,與誰同路,有誰擋路,又擋了誰的路,誰都不該管。”
“……”郎子平笑而不語,許久之后,才猶豫地問出那句話來,
“那,對你而言,什么樣的人,才算重要?”
單哉把目光從遠處的炊煙上收回,用一種十分客氣的笑容回答了郎子平,
“這跟你又有什么關系?”
“……”郎子平黯然神傷,許久許久,才敢去面對這殘忍的事實,
“我……我們,我們曾是很要好的朋友。不過不是在這,還是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世界。”
“也許你說的是上輩子。”單哉坦然糾正,并看到郎子平緩緩睜大了雙眼,露出了極為悲哀的神情。
他似乎并不意外這個結果,但依舊為這個消息感到悲痛萬分。
于是,單哉有了個想法:“你也死了?”
“嗯。”郎子平十分平淡地承認下來,仿佛這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當時跟你鬧了點矛盾,很后悔。所以我在死前跟發過誓,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會……”
郎子平話到這里,突然頓了一下,“不會再辜負你,一定好好待你。”
郎子平的話語真摯而深情,但就因為他一瞬的停頓,單哉沒有相信。
二人又一次沉默,直到那夕陽就要落下,郎子平才低落地繼續補充:
“這一輩子,我擁有了一切,但我并未感到絲毫快意。財富、地位、百姓、情操甚至是時間……我本以為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直到在京城聽到你的名字,我才意識到,我不是不在乎,只是所在乎的只剩下你了。”
“我以為這是我的機會。畢竟,就算我失去了原來了的樣貌和身份,我還是我,你也還是你。但我沒想到,你會把我們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凈。”
“們?”單哉打斷道,并沒有跟郎子平談感情的意思,“還有誰?”
“……”郎子平垂下眼眸,答非所問,“我這兩天一直在想,為什么你會忘了我們?現在我有了答案。”
“是什么?”單哉挑眉,很是好奇。
“……也許,你忘了,只是因為,你想忘了。”
單哉微微睜大眼眸,看著郎子平如千刀萬剮一般痛苦的神情,未能搭話。
“所以,我想,既然你想忘記,我又何必強行讓你記起?你是個向前看的人,我不該成為你的拖累。”
“我會從頭開始,單哉。從頭開始了解你,接近你,成為你的朋友……可以的話,我還想成為你的戀人,甚至是你命不可缺的家人……”
也不知是哪個詞句戳中了單哉,男人第一次為郎子平的話感到了動容。他不安地移開目光,卻發現遠處已經沒有風景供他欣賞。
余暉散盡,夜幕終是降臨了陵城。他們背后有點點燈光亮起,一家挨著一家,像是星火,燃遍了整座城西。
郎子平似乎是注意到了單哉的窘迫,輕笑一聲,望著萬家燈火,轉移了話題:
“竟有如此多的人家,我方才怎么沒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