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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七月初的晴日,炙熱的太陽穿過街道兩旁層密的樹冠,投下清涼的綠影。街道兩旁的宿舍樓爬滿了爬山虎,侵蝕著人造的建筑,掩蓋它可憐的裂痕。
刺眼的白,幽深的綠,陳舊的黃,身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的青年拉著行李箱,穿過擠滿樹蔭的走道——
這就是郎子平對那一日的速寫。
上岸大學,說好不好,沒啥也別有名的成就,說壞也不壞,起碼是國內(nèi)排得上號的高等學府。
按理說,郎子平已經(jīng)和這地方絕緣了,但大學里有開設成人教育,也有法學專業(yè)。
沒錯,郎子平是來學法的。
他的夢想在人間破碎,便再沒有什么偉大的志向,但也沒有多沮喪,只是想著當個律師賺點錢,安撫一雙父母,過完庸人的一生算了。
至于為什么選擇律師,郎子平只是覺得合適。沉默的法律條文配沉默的人,僅此而已。
他家同學校有一小時的車程,高峰時期,公交得擠兩個多小時。郎子平?jīng)]那么多時間耗費在上面,便選擇在學校住宿。
上岸大學的住宿條件不好,郎子平分到八人間,坐南朝北,一天都見不到光亮,廁所和淋浴間也是公共的,相對于上岸城的其他學校而言真的算是簡陋了。
郎子平當然不在乎這些,他在北邊睡的地下室,學校供水供電,夏天還有風扇能開,已經(jīng)算是不錯了。
有趣的是,或許是因為條件太差,學校附近又有便宜租房,郎子平拿到鑰匙時,便聽到保管員抱怨說是當下的學生嬌氣,他那宿舍八人間,竟然只住了兩個人,真是浪費。
兩個人,這倒是不擠了,只希望他的室友不是個吵鬧的——至少得比外頭那吱哇亂叫的蟬要安靜,不然他真的得去考慮租房的事宜了。
樹蔭下是涼快的,建筑的陰涼更甚。踏入宿舍樓的郎子平甚至被凍了個激靈。他的藝術細胞突然捕捉了靈感,他未來會喜歡上這苦悶的色彩。
來到宿舍門前,郎子平驚訝地發(fā)現(xiàn)門是虛掩的。
悄然推開掉漆的綠皮門,郎子平聽到房內(nèi)傳來了均勻平緩的呼吸聲,聽著是在睡覺。
看來是忘了關門。
郎子平想著,提起箱子,悄然走進這間狹窄的房間。
房間兩邊的墻上是四張上下鋪,七張床都空著,而他的室友正側躺在最里面的下鋪,身子一起一伏,睡得很熟。
房間的最里頭是書桌,書桌很亂,書本七零八落地攤開在那,但其他地方卻出奇的干凈,衣物、杯子、水盆之類的東西也都擺放得整齊,也沒啥怪味,這讓郎子平心情大好,畢竟他可沒指望過自己的新舍友會拋下廣大男室友邋遢的共性。
管理員說,和他同寢住的家伙,是去年來的,也是社會人,說起話來痞里痞氣,但人不錯,熱心腸,好親近,只要不嫌棄他身上那點“社會氣息”,還是能好好相處的。
郎子平開始還對管理員說的話半信半疑,只覺得那是在安慰自己,但現(xiàn)在一看,未來的小日子還是值得期待的。
于是乎,抱著對新室友的好奇,郎子平悄然向前走去,看到了那毛茸茸的金色小馬尾。
外國人?不,不對,金色只留在了頭發(fā)的末端,這是染的……看來真的是混社會的啊。
那人對著墻睡,郎子平看不到臉,便躡手躡腳地退了回去。他正想挑一個合適的床鋪,突然聽到一聲淺淺的低吟,那熟睡的金毛一個翻身,撓著散開的頭發(fā)坐了起來,帶著鼻音道:
“嗯……你誰啊?”
慵懶的聲音拽過了郎子平的腦袋,牽引著他轉頭看去:
“啊,我姓郎,是你的新室……友……”
話語間,郎子平難以抑制地睜大了眼,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男性,嗓子都忘了發(fā)聲。
雖然聲音和樣貌都有了很大的改變,但,毫無疑問的,他認識這個人——
“……單哉?”
“嗯?我有做自我介紹嗎?”
男性低著聲音,依舊是睡眠不足的樣子,眼皮底下都留著深厚的黑眼圈。但郎子平不知道為什么,單哉此刻給他的感覺十分危險,眼神如蛇一般上下打量自己,就好像念出他的名字是什么大罪過一樣。
他變了。
這是郎子平的第一反應。
他……不再是那個隨心所欲的小霸王,就像自己不再是愛做夢的畫家一般。
郎子平也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他感到了莫大的悲哀。他從不把自己的失敗放在心上,但單哉的變化,讓他怨念不已。
那個曾被自己憧憬過的少年,那個被自己隱埋在內(nèi)心深處的符號,他不該被社會磨去棱角——這幾乎是對郎子平多年追求的最大否定。
那些叛逆,那些癡心妄想,到底躲不過世俗煙塵。
心有波瀾,如浪如濤,但郎子平冷靜慣了,他甚至能夠平穩(wěn)地把碎裂的情感放到一邊,用得體的皮囊去回答單哉的疑惑:
“我是郎子平,你不記得了嗎?以前同一所學校的。”
“……不記得了。”金發(fā)長毛的痞子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又抬起長手伸了個懶腰。他似乎確實不認識眼前的校友,但郎子平卻敏銳地發(fā)現(xiàn),單哉的肌肉放松了下來。
他相信了自己的說辭,放下了警惕。
這是他們成年后的第一次照面,郎子平甚至不知道這算是悲還是喜。他放下行李,平淡地跟單哉敘述過去的記憶,然后獲得了對方刻意的恍然。
“哦!是你啊,我想起來了!”單哉突然從床上跳了下來,也不管郎子平是否愿意跟自己親近,一把攬過這個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長發(fā)男子,嬉笑道,
“哎呀~這可真是巧了不是?當初沒啥接觸,如今卻當了室友。子平,咱們有緣啊。”
子平。
突然被人親昵地稱呼,郎子平十分不適應。但不知為何,他并不排斥單哉的熟稔。若是其他陌生的家伙這么叫他,他早就把人劃入危險分子的行列了……
郎子平為自己莫名的偏袒感到驚訝,也就是在那一刻,郎子平意識到,眼前這個用陳詞濫調跟自己套近乎的人,是特殊的。
盛夏的光彩從窗外打入這間屋子,照亮一方,浮塵微光,如郎子平的心境一般透亮。
郎子平又一次產(chǎn)生了那種預感,新的生活,或許不會如他預想的那般無趣。
一開始,他們并不親近,哪怕緣分已至,但在一個屋檐下同吃同住的事實并不能改變成年人互設心房的習慣。
這事兒也怪不了他們,畢竟他們的性格實在相差太遠,單哉動如脫兔,郎子平靜如止水,雖然他們也沒有互相嫌惡什么的,但一天也實在說不上幾句話。
但,所謂性格不合,只是理論上的事情,實際上,他們從彼此生疏到互稱“恁爹”,也就花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單哉在讀書這事兒上屬實是愚笨不堪,幾乎是渾渾噩噩地學,更別說他獨身一人,還要為生計操勞,在這情況下,他三四天的時間能看完一頁書就很不錯了。
郎子平自詡為一個冷漠的人,但就算是他,看到單哉這樣的笨學生,也忍不住替他焦急。
于是,郎子平生平第一次為人師的經(jīng)歷,就這么獻給了單哉。
他先是鼓勵單哉,就從他愛好的閑書開始。于是乎,隔壁床板上就這么平白多了一摞武俠,有新有舊,還全是正版,也真不知道單哉是從哪里搞來的。
不出所料,單哉很快就翻完了那些文字量驚人的,郎子平也在閑暇之余跟著看,還真就看進去了——這還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看這樣接地氣的閑書,也算是新奇的體驗了。
看閑書,主要是為了向單哉證明,文字量不是讀書的主要困難,而接下來的環(huán)節(jié)才是重頭。
郎子平把自己最中意的兩本書借給了單哉,其中一本講的是失憶畫家在人間追求理想,另一本講的是藝伎朝生夢死,最終在希望的破碎中慘淡死去的故事。
郎子平倒沒指望單哉能通過這兩本書去建立高水平的審美與深刻的思想,他只是恰好從家里帶了這兩本,并確信單哉不感興趣罷了。
果不然,這兩本書的時間就被無限拉長了,若不是郎子平日日督促,單哉可能又會回到往日以打工為借口摸魚擺爛的日子。
但,郎子平終究無法過多干涉單哉的事情。他們早就身處大海,各自獨立,也各有各的想法,過多的干涉只會搞僵他們的關系,而這正是郎子平不想看到的。
事情的轉機,在那個暴雨的傍晚。
暴雨前的濕熱空氣很容易讓人感到煩躁,就比如單哉,按照慣例,他晚飯后要去夜排檔打工,但這即將落下大雨卻讓他對是否出門感到猶豫不決。
郎子平一如既往地坐在床邊啃書,沉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安靜,但今天的氛圍格外沉重,單哉焦慮的情緒也就自然而然地影響了他,讓他忍不住蹙眉,出聲建議道:“干著急也沒用,不如去門衛(wèi)那打個電話問一下情況。”
“不是這個問題,子平。”單哉抱著傘,仰頭望著窗外那厚重的烏云,若有所思,兩條腿開始閑不住地左右踱步,“不是這個問題……”
單哉的神色凝重,郎子平也隱隱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大對勁。
“單哉?”
“子平。”
二人同時出聲,也同時頓了一下。
“子平。”單哉最先反應過來,“麻煩你件事……等過了六點,你每半小時去門衛(wèi)那邊看一下,看看我有沒有打電話回來……如果我在八點之前沒打來電話,就打給這個號碼,就說我去‘海上樂園’了。”
單哉說著,拿起筆在郎子平的法律書上寫下一串號碼,隨后也不管郎子平應了沒有,抱著傘就往外沖。
有什么不大對勁。
窗外的雨點開始落下,大力拍打在玻璃窗上,震得郎子平有些心慌。
他去干什么了?不會有事吧?自己該不該阻止他?
那一瞬,郎子平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睡在對床的人,幾乎沒什么了解。
他還是在混社會嗎?但他明明說過,是因為不想白白送命,這才回來學習……
郎子平捧著厚實的書籍,一堆法律條文擺在那,他卻怎么都看不進去。
“海上樂園”……上岸城確實有一個海洋主題的水上樂園,但位處南郊,并非他們一天之內(nèi)能夠往返的地方。那么“海上樂園”就應該是其他地方的代稱……夜總會嗎?還是什么其他地方……
郎子平越想越不安,終于,在第一聲驚雷響起時猛然驚醒,一抬頭,就看到鐘表上的時間,剛好越過了“6”的字符。
郎子平沉吟了片刻,默然站起,步履帶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匆忙。
敲開保安室的門,郎子平理所當然的沒有接到單哉的電話,但他也沒有回屋的意思,就這么捧著書靠在保安室外的墻上,望著外頭噼里啪啦的大雨,心緒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