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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青曉低下頭去,烏黑的發散落成云,還略帶惺忪的臉有著不同往日的隨意。夫妻恩愛了些,就是不尊重嗎?
她很是喜歡阿慎那樣對她,半點不覺得他不敬重自己。納妾的事她想都沒有想過,更不可能拿這種事情去討好阿慎。
僅從她的表情中,梅老夫人很難猜出她在想什么。
事實上,梅老夫人已經漸漸看不懂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不知從何時起,阿瑾越來越有主見,甚至不惜忤逆長輩。
皇家的媳婦不好做,壽王生母不在,在宮中和陛下跟前連個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要是阿瑾再沒有立起來,只怕是虞皇后那里很快會塞人進府。
“我看靜心和凝思二人都是好的,她們的娘老子同是你的陪房,一家子的身契都在你手上,你拿捏起來也容易。”
大家女子身邊的丫頭,大多都是為日后準備的。自小培養出來的感情,多半不會輕易背叛。這一點梅青曉早早就知道,在前世里從不曾覺得有何不妥。
然而如今的她卻是不愿,她不愿同任何人分享自己的男人,哪怕是自己最信任的丫頭。什么賢良大度,什么淑惠知禮,她統統都不想遵循。
“祖母,王爺并無納妾之意,我何必上趕著。”
“阿瑾你還年輕,許多事情不知輕重。你應當知道當家主母最要緊的是什么,是府中的掌家之權,是趕緊生下嫡子,眼下你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懷上孩子。女人家總有不方便的日子,總不能讓男人冷了床席。時日久了,等王爺先提出來,你反倒落了下乘。”
梅青曉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祖母。祖母以前的教導她都記得,祖母教過她后宅的平衡之術,借力打力、東風壓西風等等,無一不是與自己丈夫的女人周旋。
皇后也好,世家主母也好,哪個不是這般。
妻妾和樂了,做妻子的便得世人一聲賢惠的贊嘆。妻妾相爭鬧大了,做妻子的就會落下一個不容人善妒的名聲。
“祖母,我…我不愿意。”
梅老夫人聞言,長長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世上沒有哪個女人愿意給自己的丈夫塞人。哪個女人給自己丈夫納妾是心甘情愿的?只是世道如此,咱們女人唯有自己想開。就算咱們女人不提,男人們自己就不找了嗎?再是不納妾的男子,后院里難道就真的沒有其他的女人嗎?”
“祖母,我們梅家就沒有。”
梅家后院干凈,從來沒有妾室一說。不僅梅仕禮的后院里沒有妾室,就是往上兩代也沒有妾室的存在。梅家的祠堂里,只有正室及正室的子女,連一個庶出的子孫都沒有。
梅老夫人面上帶著幾許惆悵。“傻孩子,梅家之所以沒有妾室,那是因為我們是梅家百年清流,祖訓上刻著四十無子才可納妾。”
正是因為這一點,許多貴女才視梅家為上等的姻緣,若不然當年虞國公府也不會把嫡女下嫁到梅家。
“既然梅家的男人能做到,為什么別人就做不到?”
梅青曉很想說,她的阿慎和別的男人不一樣。她相信他不僅沒有納妾的心思,甚至根本不曾注意過別的姑娘。
世人說她善妒也好,說她不容人也好,反正她壓根沒有打算與別的女人分享她的阿慎。光是想想都覺得呼吸困難,難以忍受。
梅老夫人苦笑,“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你祖父也好你父親也好,他們確實沒有妾室。但你祖父是有通房的,一個是自小陪著他一起長大的丫頭,一個是我做主開臉的。你父親也有三個通房,兩個是原來的丫頭,一個是你母親的人。她們都在前院侍候,打掃書房紅袖添香。”
梅青曉震驚,“祖母,您是說前院那幾個人都是父親的通房?”
梅老夫人點頭,“是啊,她們很少來后院,也不會給你母親添堵,更不會生孩子。等她們年紀大了,就送出府外榮養。這是梅家男人給自己妻子最大的尊重,也是梅家女人最大的體面。”
梅青曉知道前院有幾個清秀的大丫頭,專門侍候父親讀書時端茶遞水的,萬沒想到那幾人居然是父親的通房。
說不震驚是假的,活了兩世她才知道原來梅家也是妾室的。她還以為梅家的清貴,是麓京城中的獨一份。
沒想到,出乎她的認知。
這一世,到底還會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冒出來。世間種種,她都可以不在乎,唯獨不能和阿慎有關。
不知為何又想到棺材鋪,想到喜悅樓。
阿慎和她看到的一樣嗎?
忽然之間,她不確定起來。其后梅老夫人在說了什么,她都有些聽不進去。她敷衍著,直到送走祖母。
望著偌大的王府,紅墻青瓦假山松石。這些都是前世沒有見過的景致,卻成了她今生的歸宿。如果阿慎和她堅信的不一樣,他以后也會和別的男人一樣納妾,一樣會有庶子庶女,她怎么辦?
她站在園子里,心下一片茫然。男人納妾,天經地義。田舍翁多收了幾擔糧食,尚且想著再易一妾,何況高門大戶里的男人。
世人若是罵她善妒,她不在乎。
她只怕歲月磨平年少時的感情,在這高墻之內日復一日,終將有一天他會厭倦她。更怕她越陷越深,真到那一天變成自己都憎惡的樣子,明知他已變心還死抓著不放。
少年郎脫去了些許稚嫩,在朝堂的淬煉之下越發的沉穩。俊美無雙的長相,清冷如竹的氣質,還有那說不出來的復雜氣勢。她愛極戀極,目光癡癡追隨著他的身影。
葉訇覺得自己的妻子今天有些怪怪的,這樣迷戀的眼神他不陌生,但迷戀之中似乎有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聽說今天祖母來了。”
“嗯,祖母來看我。”梅青曉癡迷的目光有所收斂,微微垂著眸,”我原來不知道,父親竟然有通房。不僅是父親,就連祖父也是有通房的。”
葉訇看過來,與她的目光撞到一起。
“祖母說男人的情愛不會長久,再是年少時相濡以沫恩愛不疑,到了后來也會磨盡,終將平淡如水。她還說世上沒有不納妾的男人,也沒有相愛白首一生一雙人的夫妻。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竟是如此,怪不得阿瑾這般表情。
他慢慢走過來,靠近她。
她不知為何突然緊張起來,他的眼神好深好深。琥珀色轉為暗黑色,像暴風雨欲來般黑沉沉的令人害怕。
幾乎是下意識,她連連后退,一下子退到桌邊再無可退。
“阿慎,我就是隨口問問…”
葉訇一手撐在桌上,一手托起她垂低的下頜。男人身上噴薄的氣息將她湮沒,她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害怕還是期待。
下頜被迫抬起,她睫毛顫動著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