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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叫你說話那么大聲,臟了他的耳朵。”
我低頭把襯衫紐扣重新系好了。
不知道是否錯覺,剛才徐宙斯走過來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的眼神有幾秒扎到了我身上,害得我現在脊背都涼嗖嗖的。
賽表的事暫時就這樣了,我挑了幾個冷門的項目專攻,獎杯能拿到一個算一個,最起碼讓我的手以后少受點罪。
我把這幾天晚上打籃球的時間騰出來,和體育組的人擠在一起拉練。
累是真的累,好幾次我回家后倒頭就睡著了,但爽也是真的爽,那種自由自在操場上揮汗的感覺,能發泄完一整天的悶火。
我想要不是我還點藝術天賦的話,我真想聽沈宇的話轉到體育部。
我回家問我爸,能不能又學美術又學體育,雙管齊下,這樣考大學更有保障。
我爸烏黑著眼圈從一堆畫稿里抬頭,他最近正接了一個油畫修復的活兒,整日整夜都泡在美術室里,連徐叔也敲不開他的門。
只有我,我爸的親寶貝兒,才有資格擠進這間無處下腳的套房里。
“可以?!蔽野贮c頭,對我的前程發展向來很隨意,“要不干脆花點錢去國外讀個野雞大學?!?
“那不行?!蔽液臀野终f,“我想考A大?!?
“那爸幫不到你了?!蔽野謹偸?,“這不是花錢就能解決的事兒?!?
是啊。連我爸都這樣說了。
能和徐宙斯再讀同一所大學真的很難。
我有點難過。
按照徐宙斯想要擺脫我的心理,一旦他去了外地讀書,我就很難再見到他了。
如果讓我四年都見不到徐宙斯,那我就要死了。
“爸,你為什么不和徐叔結婚啊?”
我想躥倒我爸和徐叔領證,這樣我和徐宙斯就是名義上的兄弟了,搞不好還有機會住在一個屋檐下。
我爸手里的美工刀抖了一下,險些戳穿了桌子上油畫布。
他抬頭看我,表情有一瞬的疑惑,“安安不是你曾說過不想我們結婚的嗎?”
“我?”我比他還疑惑,“我什么時候說過?”
我爸就認真回憶了一下,他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十歲那年發的一場高燒。
一連燒了三四天,嚇得他當時以為我要變傻了。
那是徐宙斯媽媽去世后的第四年。
徐叔在某次國際畫展上向我爸求了婚,他們計劃在瑞典登記領證,再辦個小型的戶外婚禮,就算是把這陰差陽錯的一輩子定下來了。
我才十歲而已,整天只想著早點放學回家看動畫片,壓根不想去管他們大人之間的事。
但徐宙斯比我早熟很多,心思也深,得到消息的他分外不高興。
陰郁了兩天后,他趁著我爸和徐叔在國外,就把我帶到了他的家里。
徐宙斯和以前一樣先是陪我看了一會兒動畫片,還允許我窩在他的懷里打手柄游戲。
他握著我的手去搖方向桿,將游戲畫面里的賽車開得轟轟響,輪胎摩擦著地面濺起星星點點的火花。
那個年紀的小男生似乎都喜歡和大哥哥玩,我也不例外,徐宙斯在我眼里好像什么都會,什么都很厲害。
幾把游戲打下來,我興奮地摟著他脖子直叫哥哥,絲毫沒有注意到他按鍵時的手指骨節用力到發白,明顯是在借著打游戲來宣泄自己內心的怒火。
他趁我黏他的時候,把我攬在懷里問我,“安安,你爸和我爸要結婚了,你高興嗎?”
“高興!”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樣我每天都可以和哥哥你一起打游戲了。”
聞言,徐宙斯笑了,十二歲的他剛剛有了少年模樣,笑時眼睫彎彎的,臉蛋線條還很青澀。
但他粉紅嘴唇里說出的話,就不是那么動聽了。
“你不覺得惡心嗎?”他把我拉出他的懷抱,“霍安,兩個男人結婚你就有兩個爸爸了?!?
“在學校填家庭成員表時,你同學要是問你,兩個爸爸是怎么生出來你的,你要怎么回答?”
“我、我就說我是撿來的啊……”他咄咄逼人的問話,讓我有了一絲窘迫。
“也對,”徐宙斯的目光一下子變冷了,“你本來就是撿來的野雜種,沒爸沒媽,所以你不在乎跟著誰過日子?!?
聽到仰慕的大哥哥說我是野雜種沒爸沒媽,我小小的自尊心受挫,不由得也惱怒起來。
我把游戲機摔在他身上,沖著他大喊,“等徐叔和我爸結婚,他就是我爸爸了!”
“你也沒爸沒媽了!你媽早就死了!”
徐宙斯幾乎是瞬間就從沙發上彈跳起來,他重重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摔在了地毯上。
徐宙斯又撲過來和我扭打在一起,他像只瘋狗一樣恨不得把我撕碎,我用力踢他踹他,他仍舊死死壓在我身上。
我也不服輸,伸手去撓他的臉,但我手臂太短了,只在他的鎖骨處抓出了好幾道血印子。
“你還有臉提我媽,”他咬著牙低吼,“我沒媽是誰害得?”
他掐我的脖子,“霍博文永遠別想和徐赭結婚!你也永遠只是個野雜種!”
徐宙斯從小就是這么瘋批,他對我和我爸的恨意永遠不會隨著時間而淡化。
他打夠了我,就把我拖到了二樓拐角一個小房間里,那里的家具鋪滿了白布,只有徐宙斯媽媽的遺照掛在墻上。
他強迫我對著照片方位跪下,他把我的頭狠狠磕在地板上。
“說,”徐宙斯一字一句,“說霍博文永遠別想和徐赭結婚,說你永遠只能做個野雜種?!?
我不說,他就又狠狠掐我的脖子,在瀕臨窒息中,我憋了很久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徐宙斯漠視我的眼淚,但還是松開了手,他起身從外面拉下電閘,把我反鎖在了這間房里。
處處都是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我又哭又叫,拍打著房門,外頭沒有一絲動靜。
我害怕死了,腦海里總會浮現徐宙斯媽媽的樣子,她在照片里溫溫柔柔的模樣,突然就變得陰森可怖。
她好像會說話,一直在我耳邊重復著說我是個野雜種,說霍博文和徐赭永遠不可以結婚。
那天的記憶到這里就很模糊了。
我不知道在房間里待了多久。
我好像昏昏沉沉陷入了一個夢里,夢里有誰終于把我背了出來,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進了我熟悉的客房。
那人費勁地把我扔在了大床上,替我脫了外套和鞋襪,涼涼軟軟的手掌貼在我的額頭上。
我不知道我在胡亂說些什么,一直嘴巴說個不停,就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指,攥得很緊。
等我完全清醒的時候,已經是躺在醫院病床上了。
我爸正拉著我的手和我說,不結婚了,爸爸不結婚了,別嚇我了,安安。
他見我睜眼,就把我抱在懷里一搖一晃地輕聲哄我,我們安安不是野雜種,是爸爸的心肝寶貝命根子。
我趴在我爸的肩膀上,看到病房門口有身影一晃,還穿著小學校服的徐宙斯轉身離開了。
他背挺得很直,肩膀瘦削,手里還拎著一個大書包,像是放學后偷溜過來的樣子。
夕陽的光輝穿過走廊窗戶照在了他的身上,竟然給了我一種徐宙斯很孤單的錯覺。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就不怪他了。
我爸當時還以為我是在學校遭受校園暴力了。
因為我在昏睡中一直反反復復說著自己是野雜種,說自己沒爸沒媽,還說兩個男人結婚好惡心,我不要我爸和徐叔結婚。
他守在床邊聽著我說這些刻薄刮心的話,看著我臉上青青紫紫的痕跡心疼死了。
等我病好了點后,他就憤怒地找去了我們學校,誰知問了一圈后,聽到的都是我平日里在學校怎么欺負別人。
我爸郁悶地回家,他也試圖問我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但我死活不愿再提,只裝成記不得的樣子,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說到這里,我爸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其實我當初有懷疑過是宙斯。”
“???”我有點心虛的閃躲視線,“怎么會想到他……”
“也是,從小到大宙斯都是很疼你的?!蔽野謴澊叫α诵?,繼而又說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
“你被我們送去醫院的時候,他還坐在車后座上偷偷流眼淚?!?
流眼淚?
徐宙斯流眼淚?
我震驚了。
他可是那種在他媽葬禮上都沒哭過的人。
我連忙追問我爸,“他、他哭了?……他怎么會哭??您沒看錯吧?”
“他就坐我旁邊,我怎么會看錯?”
我爸又嘆了口氣,“宙斯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了,嘴硬心軟。”
我腦海里一下子就浮現徐宙斯十二歲時的模樣,額發軟軟的,眼瞳漆黑,他面朝著車窗外的夜景默默流眼淚,很倔強又很脆弱。
這樣一想,我忍不住塌下了肩膀垂頭喪氣,“爸啊,你不應該告訴我這些的?!?
他媽的。
我又想要好好憐愛徐宙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