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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嚇得后退一步,連忙擺擺手,蠕動的嘴唇開合,說了句話,傅溫沒聽見,他的耳朵被各種吆喝聲塞滿了,擁擠到難以處理信息,他的雙眼瞪得生疼,試圖辨認著老張嘴唇的動作——“…騙你…”“…干嗎…”他費力地翻譯出來了——指甲幾乎刺破掌心,眼眶突然發起酸來,喉頭滾動,傅溫張了張嘴,他費勁地想擠出一個個字,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童,“嗬…嗬…”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出來,就這樣瞪著眼睛,定格在穿梭的人群之中,在路人詫異的打量中,落下了沉重而滾燙的淚。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天生的掃把星,就像媽媽從小罵他的話一樣,他是帶來不幸的根源,永遠永遠不該靠近任何人,永遠永遠不配擁有感情。他毀了他的小啞巴的前途!是他親手毀掉的!
蒼白的日光被飄過的云遮住,天色陰沉沉的,像是在醞釀著一場沉甸甸的暴雨,引得行色匆匆的行人一陣抱怨。
“14床病人醒了?胃口怎么樣?”
“還不錯,心情看起來也不差,這樣俊俏的孩子呀,笑起來真是讓人心都化了。”
“真可惜,要不是不能說話…對了,郝醫生那天怎么說來著,能治?”
“能,轉到東區那邊的市立能做,就是手術費太高,一場下來十來萬呢。”
幾個護士在茶水間邊接水邊聊天,說說笑笑,沒有注意到門外躺在長椅上蓋著衣服睡覺的少年。
被硬邦邦的不銹鋼椅子硌得難受,傅溫翻了個身,面朝椅背,質量并不怎么樣的椅子被牽扯著嘎吱嘎吱地哀鳴。他睜開滿是血絲的眼,盯著藍色椅背破口處露出的海綿墊,發了一會兒呆,又靜悄悄地閉上了。
走廊里變安靜了,盡頭的窗可以看見不遠處的醫院大門,這扇永遠敞開的大門迎接著不同的人,也送走著不同的人,進進出出的人們,無論是什么情緒什么結局,它是一概不管的,它沉默著,只負責給世間一切的或遺憾或滿足,或補償或心安開道,沒有誰會專門注意有沒有一個身影從那里離開,消失在長街盡頭。
林霜收到了一筆數額很大的助學金。
醒來后沒幾天他就出院了,是班主任來接他的。他默默地跟著班主任離開醫院,從始至終都沒有去過繳費臺——“有個好心人匿名資助了你,這次住院費和各種雜費也全是他出的,他會一直資助到你上完大學,你安心學習就好。”——班主任把他叫到辦公室,把一張卡交到他手上,草草解釋了幾句,他的語氣輕松,臉上帶著熟悉的笑容,可林霜莫名覺得班主任有些傷感,那雙藏在無框眼鏡后的溫和眸子隱約透出一些悲意,寥寥卻難以忽視。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發展,那件事沒有被傳出去,罪魁禍首也消失不見了——聽同桌閑聊時說他成績太差,干脆退學打工去了。他還得到了一大筆助學金,資助人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給他寫信,讓他吃好一點,把身體養養,要努力學習,加油考到好大學…
那么多封信,翻來覆去卻只有幾句話,字跡丑丑的,資助人文化水平應該不高…林霜折起信紙,小心地夾在鼓鼓囊囊的字典里,胡思亂想著。
初夏的蟬聒噪惹人嫌,躲在綠蔭里無憂無慮地大聲歌唱,滿以為自己是什么知名的音樂家,卻連那滿樹的葉子什么時候變得更綠也不知曉,它只是沒有煩惱地唱著。
離高考還有三十多天…林霜撐著下巴,盯著黑板上粉筆寫下的數字,心頭忽然冒出一種空落感,他平淡又跌宕、不幸又幸運的青春,隨著飛速減少的數字慢慢流逝了。
目光落在在桌角掉漆的黑色保溫杯上,“xx肉店x業大酬賓”——是他高一時參加活動送的,一晃竟已經過去了三年。
除了這個杯子,還有什么在他的青春里留下痕跡呢?
林霜握緊了筆,無意識在演草紙上落下筆尖,白皙的下巴繃緊——
“整整三年早自習前的腳步聲”
林霜怔愣地盯著紙上寫下的字,字跡清秀端正,賞心悅目。他抬起手,將“整整”兩個字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