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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雪斜斜飛著,一輛馬車行在路上,從京城方向駛出,一路向城外駛去。
白汝梔肩上披著狐裘獨自坐在車里,盡管車夫特意放慢了速度,車身頻繁的顛簸依然讓他有些難受。
這場逃亡來得突兀。
他扮作小太醫的模樣提著藥箱才混過晉楠若的重重親兵逃出寢殿,踏上這輛李晁事先備在宮門口的馬車。
素白的手撩起車簾一角,從未離開過京城的病弱小皇帝看著外面飛雪與群山,抿了抿唇,眉始終輕輕蹙著。纖細漂亮的手指托在雪白狐裘里沉沉挺出來的孕腹,緩慢地搓揉、摩挲著,緩解那里如影隨行的墜痛。
為瞞過侍衛順利逃離,他不得不臨近8個月的身孕束住肚子,勉強把自己塞進那件太醫服制,一路腳步發軟,幾乎支撐不到馬車上。
大雪的天氣硬是逼出一額頭的冷汗,剛上車就捧著肚子軟倒了下去,喘了許久才慢慢恢復過來,一個人笨拙緩慢地解了束住肚子的白娟,又換上車里備著的冬衣和狐裘,方才好受一些。
“晉楠若心思深重,此番若非涉及他爹爹安危,恐怕再不會任陛下與人獨處。今日不走,怕是以后再無機會。”
“陛下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腹中兩位小殿下考慮嗎?”
當初太醫李晁以死相諫,將晉楠若的秘密告知于他,他當即讓他出宮避禍、莫再返回京城。李晁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老淚縱橫立下誓言,定竭盡全力救他離開,保他腹中胎兒。
白汝梔只應了,催促他趕緊離開,沒成想真有如此一日。
白汝梔靠著車壁,在馬車的顛簸中輕輕按著肚子,眉眼微蹙,額間慢慢滲出些薄汗來,手指幾乎陷入下腹的衣裳里,呼吸間斷,唇間偶有嗔吟。
這般疲軟乏力的狀態已有數日,今起尤為明顯。
小皇帝病體孱弱,身懷雙胎以來,腹中時有胞宮收縮之感,近日卻似乎越發頻繁。腹底像墜著一塊鉛,硬而沉,胎兒堵在那里,硌的他幾乎合不攏腿。這也是不愿接受晉楠若擴穴的原因,實是肚子難受的緊,吞不下那玉勢去。
“嗯……”
白汝梔低低吸了口氣,忽然感到腹中胎兒在蠕動,而后一寸寸地下降,像被什么墜力拉扯著,不斷往他腹底里鉆,壓迫著五臟六腑,連呼吸都添了灼痛感。
他蜷在狐裘里難耐地挺了挺腰,捂緊了胎動不已的下腹,清晰感到那里一陣收縮,肚皮變得又硬又緊,幾次呼吸后慢慢松軟下來,不多時又整塊硬漲起來——
今日小太醫來得匆忙,為掩護他逃離根本沒有時間把脈。他7個多月的胎,還未至8月,根本不到生產之時,也正因如此李晁才會選在這樣一天。
可腹痛是真實的,無緣由的宮縮也是真實的。
“呃……”
白汝梔像溺水之人靠在馬車軟墊上疲軟地挺了挺腰,蹙眉輕輕地喘著氣,薄唇輕咬,雪白的脖頸上喉結微微滾動,齒間不經意泄出一絲呻吟。
君王男身孕子的秘密,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危險,因而除了車夫以外,李晁并未在這輛帶著君王逃亡的馬車上安置旁人。
楠若……
白汝梔在幾欲昏迷的腹痛中呢喃,像溺水之人抓住最重要的那一根稻草,無助喚著那個名字。
他忽然有些后悔。
若在君王殿,晉楠若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他的不適,此刻定然是抱他在懷里揉腹撫慰的。
可當時事發突然,李晁和小太醫冒著性命危險助他離開,他沒有選擇。他深愛的少年憎恨著他,憎恨著他的孩子,他可以把命給他,卻不能不管腹中孩兒的性命。
白汝梔昏沉地想著,想著晉楠若的狠,晉楠若的壞,他對他這么殘忍,毫不留手的欺騙、利用,竭盡所能的欺凌、羞辱……
可想著想著,更多想到他的好。
想到第一次念讀他的文章,便被那驚人的文采和雋秀字跡所折服;想到第一次朝堂相見,少年身著官服英姿挺拔,在他面前恭謹跪下,虔誠念著“陛下”。
想到第一次湖畔偶遇,年輕的君臣并肩同游、吟詩作對。那日天光晴好、湖水粼粼,少年的眼眸比水波更溫潤,發絲間落滿金色的燦光,美好得令人恍然。
想起那日君王大殿,他病痛發作軟倒在他懷里,少年摟著他緊張又小心,神色卻漸有異樣,蜻蜓點水般的吻顫巍巍印在他的唇上,兩人都癡傻了……
馬車突然劇烈一顛,隨著馬的嘶鳴,刀劍聲起,車夫的慘叫傳來。
白汝梔臉色煞白,胸膛起伏,強烈的預感促使他顫抖著撩開車簾,一眼望見了那人——
晉楠若身披斗篷,騎在白馬上,發間因倉促趕路沾了薄雪。他手中一柄長劍寒芒畢露,方才一劍將那車夫割喉,鮮血噴薄……
白汝梔驀然放開簾子,捂嘴欲嘔,那白雪地里滿目灼眼的血紅,哪是養尊處優從未踏出深宮的小皇帝所見過,遑論他如今懷胎待產,更見不得血腥。
晉楠若一劍斬了車夫,輕松把白汝梔從馬車里拽了出來。不等小皇帝裹著狐裘在雪地里站穩,他抬手在馬臀上重重一擊,那馬凄聲嘶鳴,拖著空馬車直直往前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飛雪中。
鋪滿雪的無人山道上,便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晉楠若那匹白馬。
白汝梔臉色比雪更蒼白,一頭墨發松散在狐裘上,漫天飛雪中看著病弱而憔悴,顫巍巍抬頭看向眼前人時,眸底卻有微光,良久啞聲道:
“你何必傷人性命……”
“知曉陛下秘密的,臣一個都不會放過。”晉楠若立在雪坡上,回頭看向他,唇邊勾起一絲譏諷,“倒是陛下,比臣想象的有手段。竟能聯合李晁和我爹爹,替你賣命。”
白汝梔睫毛沾了薄雪,正欲解釋,腹中又是一緊,生生截斷了他口中話語,喘著氣幾乎站不直佝僂下腰去,手緊緊掖著狐裘。
晉楠若沒有看他,靜靜佇立在大雪中,似在思考什么,眸中逐漸多了冷酷:
“我本打算到此為止了。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白汝梔。”
白汝梔并未聽清。
他額上薄汗滲出了更多,臉色白紙一般,裹著狐裘立在雪地里,美得像一只白狐成的精,卻是身形曳動,已經站不穩了。
“我跟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