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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嗆了些水,有點嚇到了。”
“怎么會落水?”
“原因不明,或許是失足……”
“隨行宮婢呢?”
“沒人跟著殿下,我路過聽到呼救聲才發現……著實嚇出一身冷汗。”
“……”晉楠若立在床邊,瞧著小娃娃安靜的睡顏,睫毛上還沾著淚霧。
他眼里陰云密布,擠壓的情緒如雷電偶爾穿梭而過。溫盈看著,良久嘆口氣,拍拍他的肩離開了。
晉楠若靜靜站了許久,才上前在床頭坐下來,掖了掖被角,將手放上白瑾煜微涼的額頭,輕撫他的額發。
白瑾煜醒來時已是黃昏,整座東宮大殿一片死寂,只聽得見桃花飄落的聲音。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扇扇睫毛,一眼瞧見床邊的人,黑亮的大眼睛一瞬浸出淚來,哇哇哭著就向他懷里撲去。
“爹爹!爹爹嗚嗚嗚……”
晉楠若把他緊緊摟在懷里,撫了撫濕淋淋的臉蛋:“煜兒,你怎么會落水?”
白瑾煜小手揪著他的衣袍,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搖了搖頭:
“煜兒不知道……煜兒畫爹爹……”
晉楠若看著他急起來,變戲法一般從懷里摸出一塊糖糕,小家伙見了哭聲一止,眼里還包著淚花吞了吞唾沫,高高興興接過來吃了。
“好吃么?”
“嗯!煜兒喜歡!”
“膳房鮮做的,爹爹以后每天給你帶,可好?”
白瑾煜嚼著糕餅的小嘴一頓。
“那煜兒每天都能見著你了?”
“嗯。開心么?”
“開心!開心!”
晉楠若看著小東西扎在他懷里高興得直撲騰,手指輕輕撫了撫他烏黑的發絲。
“爹爹,殿里的姐姐們呢?”白瑾煜忽然想起什么,扭著小腦袋四下瞅著,抱著晉楠若的脖子提問。
晉楠若頓了一頓,展唇淺笑,眼神里的溫柔藏著刀鋒,只是在看向懷中小孩時收斂了起來,耐心道:
“她們不會回來了。換一批哥哥來保護煜兒,可好?”
“像爹爹這么好看的哥哥嗎?”
“嗯?”
“還是算了,世上哪有比爹爹好看的,煜兒最最喜歡爹爹了。”
白瑾煜咕噥著,又笑嘻嘻湊上來親他,小嘴巴又軟又甜。
晉楠若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笑了,抬手揉了揉這毛絨絨的小腦袋。
殿外風吹動著桃花,隱隱的血腥味擴散開。晉楠若抱著光腳丫的小娃娃立在長廊下,桃花雨紛紛揚揚落了兩人一身,白瑾煜小手從他發間摘下一片桃花把玩著,晉楠若只定定看著那桃樹,眼里的神采卻灰暗。
記憶里,春桃樹下年輕的君王駐足,回望他時容顏勝花,笑靨溫婉。
“楠若……”他總愛這樣輕聲喚他,有孕后躺在他懷里,撫著微隆的小腹滿目柔情期許,像一只柔軟愛撒嬌的貓。
可那時候,他并不動容,亦或動容且不自知,動容且壓抑不愿承認。
晉家的仇是他一生所往,為此不惜一切代價。他甚至口出惡言,不斷提醒自己,試圖把逐漸崩毀的理智拽回來。
一個男人,怎么會愛上男人,怎么會愛上自己的君王,愛上家族滅門的仇敵?
天大的笑話。
7年來,晉楠若無數次一個人喝得爛醉,也曾去青樓樂坊尋花問柳,朝中同僚都笑說,晉大人可算開竅了。
可壓在那些女人男人身上,手指狠狠碾過肌膚,看著身下的人喘著叫著,柔媚嬌軟,可如此無趣……無趣,且煩躁。
晉楠若終歸每一次都落荒而逃。
他慢慢遲鈍地意識到,他渴望的從不是男人,不是自己的君王,不是家族滅門的仇人……
只是那個人而已。
7年,無數次夢魘纏身,在深重的夜里醒過來,一枕冷汗,一臉濕淚,肝腸寸斷。
夢里深山白雪,那人一身白袍狐裘,發絲如墨,挺著肚子向他伸出手,眉目凄恍,不斷哀求。
“楠若……我好疼。”
藥丸越吃越多,一齊咽進喉嚨里,晉楠若捂著嘴,一個人倒在枕褥間哭得發抖,頭痛欲裂。
為什么那時候賭氣不肯信他呢?為什么那幾天忙于賑災之事沒有關注到他的不適?他明明發現了很多微小的疑點,卻每一樣都沒有細想。
晉楠若的府邸有一間無人知曉的密室,里面吊著幾個流寇大漢,當年朝廷將其抓捕之后,他利用職權之便私自拘了起來,7年之久藏于府中。
頭痛欲裂的時候,哭到抽搐顫抖之時,無數個酒醉的、夢魘的深夜,他披著外袍一襲單衣,孤魂野鬼一般坐在密室里,把薄薄的小刀在燭火上炙烤,然后隨機選一個哭號的壯漢,扒下褲子一刀刀片下睪丸來,刀法精準,慢而狠絕,癲狂享受。
切下的睪丸肉片翌日喂狗,或當場喂給密室里別的饑餓的流寇,最初都不肯要,后來都搶著要。通常情況下他會為他們止血,以便下一次繼續折磨,至死方休。
斷手斷腳、渾身血窟窿失去陽器的流寇們不堪折磨,無數次哭號哀求,晉楠若握著小刀慢慢抬起臉,眼神空洞的嚇人,良久顫聲問道,聲音沁涼刻骨:
“他求過你們嗎?”
流寇們不明所以,自問與這位權勢滔天的官老爺無冤無仇,更不明白他所指為誰。
“你們饒過他了嗎?”
晉楠若吃吃笑了,披著一身外袍光著腳,拿著小刀面目被幽微的燭火照亮,地獄厲鬼一般,滿室的哭叫聲慢慢踱步而前、手起刀落,他滿臉的淚,發出癲狂又凄厲的笑聲。
“爹爹。”
白瑾煜軟軟糯糯的喚聲把他的思緒從桃花樹上牽引回來。
晉楠若收回目光,看著懷中白白凈凈的小娃娃。他的眼睛黑亮如星夜湖水,睫毛長翹,一頭墨發松軟柔順,肌膚雪白,和那人生得一模一樣,只是更健康活潑。
“爹爹不難過,煜兒在呢。”
“嗯。”晉楠若低下頭,在兒子額上印下一個微微發燙的吻,嘴唇囁喏了一下,眼里就跌下淚來,“……不難過。”
白汝梔……
他在心里念誦那個名字,像把刀子裹著血肉抽出來,又更深地扎進去,胸膛洞開,鮮血淋漓。
我曾無數次想象過。
若你還在……
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