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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霞漸起,大雨停了。
天光朦朧,浮著瑰絕的朝霞,晨風肅冷,宮鈴正靜靜滴落下雨水。
緊閉的宮門緩緩敞開,在老太醫隨侍下,久未露面的年輕君王一襲虬龍白袍跨出天子殿,墨發飛散風中,分明身形單薄、容色傾世,骨子里卻透著睥睨天下的王霸之姿。
眾侍衛屈膝叩拜,晉楠若跪在殿外渾身濕透、發絲一縷縷黏在臉龐頸間,秋雨浸骨有些發抖,瞧著狼狽極了。
聽聞聲響他抬起頭,雨水順著額角流下來,睜不開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白汝梔一眼也未看他,白袍若雪長發如墨,徑自往大殿長階下走,經過那人身邊時,袖袍果真被緊緊抓住,不得已停了下來。
清冷的目光落在那緊緊攥住他袖袍的手指上,眉微蹙,漆黑的雙瞳看不出情緒波動,兩相對視時漠然得恍如陌路。
晉楠若怔怔看了他許久,在那沁冷的目光注視下忽然感到些許難堪,抓著他的手指緊了緊,還是慢慢松開了,頹然放了下來。
他動了動嘴唇,一籮筐的話卡在喉嚨,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目光落在小皇帝平坦纖薄的腰腹間,蹙了眉:“你怎么又……”
白汝梔扭頭就往大殿長階下走,身后傳來喊聲,隨即手臂被拉住了,他驀然甩開了這手,回身寒涼的目光掃過去,在晉楠若眼里儼然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
“陛下!”晉楠若跪了太久還站不太穩,被他一甩差點踉蹌摔下去,搖晃不穩地繼續跑上前擋在君王身前,“陛下這是要去上朝……?近日天寒風涼,陛下身子虛弱,還是繼續臥榻休養的好……”
白汝梔笑了,眉目舒展傾國傾城,那笑顏美得令人屏息看傻了眼,口中話語卻鋒利如劍:
“愛卿覺得是臥榻休養?朕倒覺著……更像困守圈禁。不自己走出來,難不成真要被人玩弄于鼓掌,困在那里一生一世?”
李晁提著藥箱,瞄著這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不敢吭聲。偌大天子殿,眾侍衛站得端直,目光也忍不住往這邊瞟。
晉楠若靜靜注視眼前人許久,眸中有思念有酸楚,更多困頓不解,良久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他額頭,喑啞壓低了聲:
“汝梔,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汝梔后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漆黑的眼里看不出一絲情緒的裂縫。
“若再要僭越……可休怪朕無情了。”
晉楠若也笑了,襯著蒼白的臉色和滿額滿身的雨水,偏偏苦澀極了:
“陛下如今怪臣……僭越了?明明昨日,你還……”
白汝梔瞳孔縮動,勃然大怒打斷他:“放肆!滿口胡言,今日你便不必上朝了,好好跪在這里反思,沒有朕的允許不準起來!”
晉楠若盯著他,心頭也有火氣翻涌上來:“白汝梔……”
“跪下!”
李晁本試探著想幫忙勸勸,幾次沒插進去話,還沒開口就被小皇帝驚怒的呵斥聲嚇退回去,和君王殿前一眾侍衛站在一處瑟瑟發抖,烏泱泱一群人硬是半個字不敢吭。
要知道,那可是白汝梔。那個氣虛體弱藥不離身、溫言細語從無疾言厲色的小皇帝,就算是從小陪他長大的老太醫李晁,也從未見過他這般陣仗。
天子盛怒,不怕是假的。
“……”兩相對峙,以晉楠若重重一膝蓋跪下去終止。
白汝梔回身拂袖離開,一眼也未再給他。
“身子不適,肚子里又揣著,多擔待別跟他計較……”
李晁看了看跪著的這個,又看了看離開的那個,匆匆上去拍了晉楠若兩把,壓低了聲寬慰道。臨走又被晉楠若揪住袖子,叮囑了兩句。
“小孩兒似的……我自然不跟他計較。”少年跪在那里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那道走得又急又快的背影,無奈極了,“您仔細看著他,別磕著摔著了,得空也幫我勸勸,老勒著不舒服……”
李晁扔下一句“明白”便匆匆跟上去了,晉楠若跪在那里一直望到再見不著那道人影,這才收回目光。感受到周圍一眾侍衛怪異的目光,他倒沒事人似的,理了理臉頰邊濕淋淋的頭發,挺直腰桿跪端正了。
天子心腹、朝堂重臣晉楠若晉大人,罰跪君王殿外一日一夜,高燒不退被御醫抬走的消息如風暴迅速刮遍整座京城。
皇城宮闕、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位年紀輕輕深得盛寵的才子終是觸怒君王,走慣了坦途跌了大跟頭,以身實踐了伴君如伴虎的真理,一時間諸多哄笑看戲、暢爽稱快。
與此同時,稱病閉門多日的君王重返朝堂,昔日由天子心腹晉大人撐起來的朝堂江山與帝王權力,再次回到小皇帝手中。
人人都說,這是要變天了。
晉楠若燒了三日,高燒不退,李晁和溫盈忙前忙后幾個日夜,總算保下命來,沒燒成個傻子。
大雨中跪了太久,一邊燒一邊淋雨,還犟著非要等君命,君命不達不肯起,任誰拖拽都不聽,終于活活熬得燒暈過去,渾身澆透倒在大雨里,燒得迷迷糊糊說著胡話,分不清滿臉是雨是淚。
“傻師弟,真是傻透了……”
晉楠若虛虛睜開眼時,就見溫盈坐在床頭,湊得近近的,正輕輕拍著他的腦門嘆氣。
他動了動嘴唇,頭痛欲裂,目光掃過空空蕩蕩的屋子,沒見著那人,也沒見著那人來過的痕跡,一顆心濕淋淋又皺巴巴的,更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