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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我的汝梔……誰都不準碰,不準。”
他紅了眼,氣息起伏,眸中又有噬骨的恨意凝聚,像深陷在某一場輪回的噩夢里,醒不過來。
直到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慢慢地撫上臉龐,一點點推開了少年緊蹙的眉眼……
晉楠若怔住了,顫了顫睫毛抬起眼,看著眼前月下的美人傻眼了,像迷途的人驟然被神跡照亮了前路,屏息凝注,移不開目光。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囁喏出一個熟稔的口型,卻沒念出聲來。
靜靜凝望眼前人,如隔冬霧,欣喜若狂又靜如死灰的眼底逐漸浮起凝露水汽來,化作淚液漫出眼眶,無聲無息滑落下去。
溫熱的淚落在指尖,白汝梔只覺心口一顫,一時難以呼吸。
“朕知道了。”
小皇帝清聲開口,飛花月色間溫潤而苦澀。他用輕輕顫抖的指腹一點點擦拭他臉頰淚跡,眼前映入滿目的,是醉酒后哭得毫無保留的少年悔恨。
他順著肌膚的輪廓一點點往下,停在那哽咽得輕輕翕動的唇上。薄唇寡情,他確曾以為他是寡情之人,一顆心藏在堅冰里、埋在仇恨中,捧著含著也化不開。
晉楠若睫毛輕顫,慢慢垂下眼瞼,輕柔吻了吻他觸摸他唇瓣的手指,動作又輕又慢,像跨越了萬千山水、百年等待,才終得見一面。
“不對,你才不心軟……”
晉楠若握著他微涼的手,將灼燙的吻印入掌心里,眸里潤濕著,說著又笑了。
“二十年……我在夢里求了多少次,你一次都不來。”
“我畫了很多張畫,都快記不住你的樣子。”
他蹙緊了眉,像脆弱的孩子接連地落淚。
“汝梔……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我不會帶孩子,煜兒總問我父皇在哪,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每一夜都很難熬,我很想去死,我想去找你,可是不能……”
“這江山和皇位,是你留下來的,我要守好它們,我要守著煜兒長大,幫他坐穩朝堂……到那時候,我就能安心去見你了。”
白汝梔靜靜地聽著,就見他頓了一頓,整個人忽而哆嗦起來,喉嚨里像被魚刺卡住,發不出聲音,唯有眼里大滴大滴的淚滾落,緊蹙著眉幾欲心神崩潰。
“可是……可是,白臨奕……”他說得語不成句,喉嚨里呼吸聲嘶啞艱澀,手指攥得骨節泛紫,“我好恨……恨……”
白汝梔展臂將痛哭的少年摟進懷里,按著這佝僂顫抖的背脊,努力將他整個人護在懷抱里,暖著、哄著,親吻花貓一般哭濕了的臉頰、不肯舒開的眉眼。
“你醉了。”他發覺自己的嗓音也在抖,摟著懷中這頭一次軟弱到幾乎抱不住的身子,貼在他耳畔溫柔哄道,“睡一覺就好了。”
晉楠若搖著頭從他懷里掙扎出來,卻還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松,一雙通紅的眼怔怔望著眼前人,幾近絕望得喊道:“我不睡!”
“睡著了,就沒有你了,沒有了……”
白汝梔只覺心中鈍痛,如刀刃碾磨,恍然窒息一般。卻輕輕握緊了他的手帶入掌心,十指緊緊相扣,俯身過去輕輕摸了摸頭發:
“好,不睡。”
“要不要朕抱?”
晉楠若怔怔盯著他,眼尾泛著紅有種驚弓小獸的機警敏銳,眼神卻暴露了內心的脆弱與渴望,像貪嘴的小孩盯著糖葫蘆般將目光牢牢定在他身上,良久執拗而誠實地吐出一字:
“……要。”
白汝梔笑了,懷里被撲上來的哭包黏人精填得滿滿的,只覺一顆悸動顫微的心也被填滿,捧起他的臉一點點憐惜吻去淚跡:
“回屋睡。朕保證……明日你睜開眼,朕還在。”
晉楠若扇著潤濕的睫毛癡癡賴在他懷里,非要他抱著一步一步挪進屋去,被搬上床就麻溜地鉆進被子拱到白汝梔懷里,環著腰身埋在他的長發與頸窩里,親著蹭著好一會兒,才總算沉沉睡去。
初春沁冷,孤月若雪。
小皇帝整夜無眠,懷中抱著他穿越時光而來的愛人,殊不知他與他同道而歸。
墨發散落雪白的枕際,白汝梔凝望著月色,雙眸一如那皎月清冷高潔、愁緒連綿。
晉楠若的懊悔與血淚,是他身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自上一世的悲劇中挾裹而來,不可抹消。
他太清楚,他們誰都不敢赤身裸體地面對上一世慘淡收場的結局。他可以遙遙地窺見,卻始終不敢真正去觸碰,去攤開了揉碎了細細與他訴說……
當他知曉他是誰,知曉他們共有那段鮮血淋漓的記憶,那就是晉楠若真正離開他的時候。
唯有徹底埋葬過去……才能真正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