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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暄被裹在寬大的袍子里,在臥榻一隅蜷成一團。他還沒有醒,一張巴掌大的臉上肌膚和唇色都比以往更蒼白,泛青的眼底下,隱隱殘留著淚痕。
厲歡跟在慕容隨身后,只進來瞥了一眼,一對挺秀的眉就皺了起來:“這不是你帶在身邊的人么,怎么弄成這樣?”
慕容隨背對厲歡,在賀蘭暄榻邊伏下身來,聽見這話不由勾起唇:“你不會在心里想,慕容隨還是這么沒有分寸,又把人玩成這樣吧?”
厲歡抬一抬眉。慕容隨在影射些什么,他很清楚。曾有一次,他確是口不擇言地說了許多像這樣的話,遠比慕容隨現在說的更加過分,更加難聽。那回之后,他們有很長的時間沒有碰面,再相見時,也像是互相看不順眼的陌路人一般。
其實他早已后悔了。
喜歡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樣的,他當然是明白的……但渾身青紫,被肏弄得一片狼藉的厲霜,和兩頰漲紅,不知所措的慕容隨同時出現在厲歡面前時,若那時相信不是慕容隨荒淫無度、不知檢點,就要去懷疑他至親的、幾乎寸步不離的同胞弟弟。
慕容隨百口莫辯:“我不知道?!彼难凵窭锷踔翢òl出渴望和哀求來,“我——我不是——”他又回頭看了看厲霜,厲霜側著臉,低垂頸子,靠著墻坐著,蒼白、冷淡,沉黑的雙眼里似乎空無一物,這美麗溫柔的皇子的神魂,仿佛在一夜之間就被人抽走了。
慕容隨抖了抖嘴唇,他挫敗地彎彎眼睛,竟擠出一個無所謂的笑容來,輕輕說:“誰知道呢,也許我是喝得太醉了?!?
厲歡的心像是被人撕裂了一般,本是百轉千回的情愫,卻傾巢來得那么快那么兇猛。他的心臟里向外長出了一把尖刀,快要把他的胸膛剖開了。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當它從喉嚨里發出時,就像鋸子從冰上切割下去:“你醒過么?每天都過得如此荒唐,你一生也不過二十年,究竟要耽誤多少人一輩子才會滿意?”
厲歡管教慕容隨時說的話,向來都不順耳好聽。但直到那一天,慕容隨才知道,從他薄薄的嘴唇間,能說出這樣的誅心之言。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知道這消息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比前一天更加渴望活著,每一天都絢爛至極,喜悅之極。直至厲歡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慕容隨第一次感到,他不想活下去了。
如果能責怪任何一個人都好,可他怪不了厲霜,更怪不得厲歡,因為再沒有一個人比他更了解,厲歡會說出那樣一番話的緣由。他懂得厲歡,就像懂得他自己。他不責怪任何人,只是在那一瞬間傷透了心。
父親們不能長相廝守是怪他,厲霜不能得償所愿是怪他,辜負太傅的心意、戚決的心意,那些愛他的人的心意……
他一輩子不過短短二十年,為何會既負人,又負己?
厲歡從身后,無聲地抬手挽了挽慕容隨的發絲。挽好之后,他稍稍遲疑,卻沒有撤回手,依舊握著慕容隨的發尾,慢慢攥在了掌心里。
“對不起?!蔽í殞τ谀饺蓦S,厲歡連一個親近的昵稱也沒有。他們之間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稱呼,向來都是“你”來“你”去。
開頭之后,往后的話便好開口了:“這幾年我總是想起那天對你說的話,一想起來就后悔得睡不著。想告訴你我錯了,我后悔了,每一天都后悔極了?!?
“你有么?”慕容隨不肯回身,“這幾年還不是不曾開口,而且你……都要和小霜成親了?!?
厲歡笑了一笑:“我想了很久,后來想到,也許我們本就不適合。如果不是我,換了別的人,怎么會叫你那樣傷心?”
慕容隨忍不住回過頭來,一對上厲歡微笑的模樣,眼里的怒意又不覺散了,他怔怔道:“可是……”
厲歡已不必他開口,心里則想,其實我已經明白了。他眼睫一眨,與慕容隨視線相觸之間,仿若被什么牽動著低了低頭,嘴唇似近還遠,像要吻一吻慕容隨的額頭。
身后那床榻上一聲窸窣,厲歡一抬眼,那個受傷頗重的少年已睜開了眼睛。
他便沒有貼上去,只放開了慕容隨的發尾:“他醒了,我先出去了?!?
慕容隨回過頭,賀蘭暄果然已睜開了眼睛。大大的烏黑雙眼茫然地望著慕容隨,一張臉分外瘦削憔悴。墨黑的長發雖經過宮人打理梳洗,仍舊干枯散亂地鋪在枕頭上。他兩手合在胸前,既不言語,也沒有動作。
慕容隨嘆息一聲,在床榻邊坐下來。賀蘭暄像一只被猛禽盯上的兔子那般呼地翻到一邊,用脊背對著慕容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