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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宿雨眉眼彎起,弧度柔和,稍稍抬頭看著他。盧乘云便在他頭頂輕輕拍了拍,又提起桌上一壇未開的酒壇子,拇指輕輕松松將壇封挑開,腕部一旋,壇底便被抬了起來。他將唇貼上壇口,正要飲時,余光瞥見了一個人影。
那人似是小睡方醒,一身懶倦。細月初生,透過一裁裁的柳葉落在他淡竹葉紋的衣衫上,襯著袖子里那雙手越發的白。那只手扶著小幾,人則慢慢地在徐霧身邊坐了下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白皙的手指握住徐霧手邊的青瓷酒杯,送到嫣紅的唇邊。
宿雨有些坐不住,他刻意地忽略了對面的兩個人,去看盧乘云,這時他的目光里甚至已帶上了一絲渴求,企盼盧乘云能讀懂他的眼神。但是盧乘云沒有看他。
滴滴酒液已經從壇口傾灑而下,沾濕了盧乘云的前襟。
盧乘云仿佛忘了他手里還握著一只酒壇,身邊還坐著他許諾會一直保護的人,他的雙眼就這么定定地看著對面的厲霜。
宿雨忽然覺得一切不堪忍受。他抬手,攥住了那只酒壇,將它狠狠地拽了下來,近乎滿壇的酒液潑灑而出,一下子打濕了他的半邊肩膀和胸口。
盧乘云這才回過神來,他抬頭注視著站起身來的宿雨,雙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什么。宿雨回視著他,盧乘云知道這雙眼睛里此刻出現的怒意,即便在他們最初相識的時候,對著胡江孫溪他們,也未曾出現過。
他們對視著,憤怒慢慢從宿雨的眼睛中退去了,變成困惑、不解、追問。盧乘云卻偏偏一個字都答不出來,在他開口之前,是徐霧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他對宿雨說:“先去換身衣服吧。”
簾內隱約傳來更衣的窸窣聲音,徐霧在外間道:“里面準備的,都是為厲霜新置的衣衫,他還未曾穿過。你若有中意的,也一起帶回去吧。”
里間沉默片息,宿雨道:“不必了,這些衣服本是王孫貴胄才配穿的,我與它們本不相配。”
“世上哪有你配不起的東西呢?”徐霧軟軟地嘆息了一聲,“原是它們配不起你。”
宿雨從里面取下了一件最不惹眼的換上,走出來時,徐霧仿佛只是不經意地看了看,便轉回頭去,只聲音柔緩地傳了過來:“你穿著很合身。”
宿雨心中突然涌出千萬般的委屈,他頓了一頓,勉強自己笑起來。初時這也是很費力的事,但幾年來,他已經做得駕輕就熟,他輕聲說:“這也是自然的……自然會合身的。”
“宿雨。”他正要推門先出去,徐霧忽然在后面叫住了他。
宿雨回過頭來,好一會兒,徐霧卻只是呆呆地看著他,雙眼中竟有幾分茫然。
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自己為何會突然叫住宿雨。
他們也在這小小的屋子里,從屋子的中央到另一頭,隔著一點距離,在昏暗的燈火下朦朧相對。可這屋子太小了,小得他們能聽見彼此的心跳。一開始兩個人的心跳聲都是平和的,可是靜默的時間長了,一個人的心跳就變得急促起來,緊隨著另一個人的心跳也快了。
宿雨回身向屋子里走了走,他將徐霧看得更清晰了。
徐霧嘴唇發白,似乎很干澀,這不像少主一貫的樣子。他舔著嘴唇,忽的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眼神往地上一落,抿起雙唇,當他視線又回到宿雨臉上時,他無意識地再次舔了舔下唇。
“如果他待你不好……”徐霧知道自己無論如何要說些什么,于是他說,“你……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熟稔的話語,牽起了宿雨的回憶。當年盧乘云帶他從北國回到大歷,他們在那里意外地撞見了徐霧。那時盧乘云說的,豈非就與徐霧現在說的一模一樣?
他不由脫口而出:“這番話,那年皇都之外,云大哥也對我說過。”
徐霧隨口問道:“是么?那你怎樣答他?”
宿雨呼吸一滯,隨后徐霧聽見腳步聲起,宿雨竟又向自己走了兩步。這兩步足音分明很輕,落在他心里卻很重。離得越發的近,即便逆著光影,他也看清了宿雨的眼神。
宿雨的眼睛里倒映著燭火,燭火里,只有他的滿滿的身影,仿佛在宿雨一眨眼之間,他就會在那跳躍的燭火之中燒成灰燼。
一瞬間,他明白了,無論宿雨接下來要說的是什么,都是他不該聽、不能聽、聽不得的,于是徐霧忽然后退了一步。
宿雨停下了腳步,兩個人之間這時只有三兩步的空隙,可是誰也沒有再向彼此靠近。
徐霧的聲音柔和而平靜:“我想他們等得很久了,我們該回去了。”
宿雨猛地扭過了臉,燭火之下,有什么從他的臉頰上滑了下來。
徐霧又一次看見了,可他唯有裝作自己看不見那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嗓音里含著他一貫的笑意:“你方才什么也沒吃,早該餓了吧,我叫廚子做幾道你喜歡的……”
宿雨抹去臉上的濕痕,打斷他道:“不用了,少主。你先回去吧,我……我在附近再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