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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應聲,盧乘云快趕幾步,向著緊閉的門扉再次叫道:“我回來了!”
那是一種男人奇異的儀式感,當他完成了他的夙愿,回到他最愛的這個家里,他心愛的家人,應該要從家門里迎出到家門外,環抱住他,或者被他環抱住。
依舊是悄寂無聲。
盧乘云的心抖了抖。他放慢腳步,靠近了自己的家。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懼籠罩著他。三年前的閑云小鎮,他回家的那天,曾經就是這樣的……死寂。
他看到兩扇小小的門扉上,扣著一個陳舊的鎖。
一個非常陳舊、生著銹的、很小很小的鎖,卻鎖住了他想要的一切。
此時徐霧一行人,已將出事的木橋遠遠地拋在了身后。黑馬的身邊還是那匹白馬,不過是白馬背上的人換了一個。
他們一路行來,早已離開了事發之處,漸漸走到了河流的上游,明月漸起,投落在清澈無比的河流之中,就像貼在心口般的近。
他們按照計劃,在此飲馬扎營,修整一夜。一行人三三兩兩地在河邊生火起灶,白馬的主人站在一雙駿馬旁邊,看著它們親昵地貼在一起,無憂無慮地飲著河水,黑馬的主人卻不知去了哪里。
于是白馬的主人就這么形單影只地站在一雙馬兒身邊,他修長白皙的手輕柔地撫過馬兒美麗的鬃毛,當那白馬熱情地想要去舔他的臉頰時,他先一步揭下了貼在臉上的珍貴面具。
月色之下露出一張清冷蒼白的容顏,正是理應已落入深澗的厲霜。
白馬卻又不舔了,仿佛疑惑地眨了眨晶亮圓潤的眼睛,過一會兒便移開了腦袋,又去尋那黑馬親熱。
厲霜莞爾失笑。忽地,透過雙馬重疊的身影,他看見了在河邊信步的玉一,開口喚道:“玉先生。”
玉一聽見這聲,一步步地邁上了淺淺的小坡,走了過來:“霜殿下有何吩咐?”
厲霜入神地打量了他一會兒,忽問:“今天落入山澗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玉一郎朗地笑了起來,臉上沒有一絲難過的神色:“殿下,您如此聰穎,怎會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呢?”
厲霜沒有回答,玉一收起了笑意,淡淡答道:“少主確有很多追隨者,肯為他赴湯蹈火,死而后已。但像今天那樣,明知馬上就要死的,偏偏又還沒有死——于是下一步、下一刻,隨時隨地可能成為死的那一瞬。很少有人能平靜地等待著那個瞬間。其實你也知道,這個人只可能是他。”
厲霜沒有否認。
在出發的前夜,玉一為他送來人皮面具的時候,就托出了這個“替身”的計劃。那時厲霜不過是隱隱猜疑,但在今天他看到自己的“替身”時,他已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但這一次他不是代替徐霧,而是代替我。”厲霜問,“他來找你的時候,又說過些什么呢?”
“我一向都很佩服那個孩子。”玉一沉默片刻后再度開口,聽來頗有幾分意興索然,“他還那么年輕,又那么柔弱,那么孤苦,卻能做到常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忍受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痛苦……他雖是個孩子,我卻一向對他很敬愛,很尊重。他來見我的時候,我當真是舍不得極了。可我知道這是值得的,為了往后,為了少主,也為了您。”
“我受人之托,別的不能再多說。”玉一岔開了話,“對了,我看少主剛下了河水沐浴,現在這時節,在水下太久易受風寒,還是請您把他喚回來吧。”
厲霜走到河邊。上游的河水如此平靜溫柔,就像是天上仙子落在人間的羽衣。羽衣之中,還落著一泓明月。
明月的周圍,慢慢游過一個黯淡的人影。
人影有著烏黑的長發,長發包裹著白皙如玉的肌體。
那肌體從水中浮出,驀然對上厲霜低垂的視線。怔了一怔后,徐霧笑道:“怎么站在這里?夜里河邊風冷,去火邊坐吧。”
厲霜在草地上坐了下來,與河中的徐霧視線相觸。
他沒有告訴徐霧,其實宿雨從馬背上跌落,掉入無底深澗之前,他也曾這么觸及過宿雨的眼神。精巧的面具纖毫畢現地勾勒出宿雨真實的痛苦。他的手在肩上短暫地按了一下,大概是因為疼痛,下意識地想要按住傷口,可是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徒勞的,接著他就那么墜了下去。
整個過程很短,沒有任何人來得及反應,可厲霜回憶起來,宿雨那時候的一切,都是沉默無聲的。
受傷是無聲的,疼痛是無聲的,墜落是無聲的,死也是無聲的。
他們之間沒有交談過,但厲霜很明白,宿雨希望留給徐霧的,正是這樣的無聲無息,仿佛自己原本就沒有出現過。
于是玉一理應沒有將“替身”的事告訴徐霧。
徐霧究竟——知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宿雨?
玉一說“明知馬上就要死的,偏偏又還沒有死——于是下一步、下一刻,隨時隨地可能成為死的那一瞬。很少有人能平靜地等待著那個瞬間”,這話一個字一個字撞在厲霜的心里。
如果徐霧就這么注視著宿雨,注視他一步一步走上斷橋,一步一步走上絕澗,下一步、下一刻,他知道他們永遠不會再見了。當徐霧無比平靜地走在前面的時候,他的內心又會是什么樣的?
厲霜伏低身子,將下頜貼在自己交疊的雙臂上。
透過朦朧搖晃的水波,他看見徐霧赤裸的身體上有新留下的刀痕。刀口很密,一道挨著一道,從手臂到肩頭,又從肩頭下劃到胸口。
每一道都很深,水流里滲著血絲,傷口則被冰涼的河水泡得發白。
厲霜不知為何,心尖像被人驟地撕扯了一下,問道:“疼么?”
徐霧搖了搖頭,波光浮動,映襯他神光溫柔,容顏皎潔而明艷,就像今夜的明月。
厲霜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若是想哭,就哭出來吧。我不會生氣。”
徐霧仍是搖了搖頭,凜冽的夜風之中,他望著厲霜,聲音聽來模糊而輕軟:“我只是在想……流水這么急,這么冷……不知最后,把他帶去了哪里?”
夜風果真是太冷了,幾乎能將厲霜單薄的身體洞穿。
這種罕見的,直面而來的冷,卻令他全身發著異樣的熱,從心口,到眼眶。
他竟然會想起慕容隨和厲歡——曾經用了幾年時間苦心孤詣、無比偏執,卻還是不能明了、體會不到的因緣,在此時此地,他怎么竟全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