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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依你。”關雁河手指一動,撫上桌沿,緩緩笑道,“不想你出門一趟,還帶了個義弟回來。既然是你的義弟,那也就是我的義弟了。”他低著頭,嘴角已有些微抽搐,卻仍是上揚著。他一遍比一遍用力地撫著桌沿,指尖發白,幾乎將圓潤光滑的桌沿剝下木刺來。
然而柳問并沒有察覺其中的異樣。他因心中歡喜,親昵地拉住關雁河的手,將丈夫修長的五指攏進自己的五指之中,像對著個長不大的孩子般:“這么玩它做什么,小心剝出刺來,傷著你的手。”
他也不過是這樣輕輕松松地一攏,一拉著關雁河離開那圓桌,便松開了手,旋身就到了外頭門邊,笑道:“我去同小雨說一聲,就說咱們家的一家之主答應了。今后他可是咱們家的小公子了。”
“呵……”關雁河望著他的背影倏而消失,緩緩抬手捂住眼睛,低聲笑了起來。
他終肯承認——一個人若無心時,就只能看到你手上的刺,是絕對看不見你心里的刺的。
柳問帶宿雨出門時,心情實在愉快極了。他來到這邊陲之地不知幾載,日復一日除了對著丈夫和女兒,少有出門的時候。最初是因他身份敏感,怕惹起舊日仇家注意,后來卻是失去了對門外世界的念想。現下他身邊不過是多了一個宿雨,心中卻仿佛是另一番人間天地。他牽著宿雨柔軟的手,在這民風既淳樸又剽悍的地方走街串巷。蘭璧有許多中原之地見所未見的稀罕玩意兒,他帶宿雨邊走邊看,目不暇給。宿雨少不得指著街邊新奇的物事向他詢問,能答上的柳問便一一回答,答不上的就應一句“回頭叫雁河說給你聽”,兩人一路行來,言笑宛然,耳鬢廝磨,比親兄弟更多幾分狎昵的味道。
兩人走到一處裝飾得分外艷麗的門前,宿雨便問:“這是什么地方?”柳問上下打量,竟也不大確定:“……許是青樓?”他自然沒有機會進這里,關雁河卻來得不少,從前他偶爾問起過,聽關雁河的形容,大約便是這番模樣。
宿雨頓了頓腳步。他想要快點兒離開,卻又不由自主地緩了腳步。就這么一緩之間,里頭氣沖沖撲出來一個人來,險些直直撞在宿雨身上。來人衣著華麗,大步流星,也才發覺收步不及,下意識抬起手要推開宿雨,就在他的手要觸及宿雨肩頭的時候,宿雨連袖子帶人被往后輕巧地旋了一把,恰好避開了這沖撞來的貴公子,落進柳問的懷抱里。
柳問攬著宿雨一問腳步,既是未曾撞上,自不須多言語,正要帶他離開此地,那貴公子忽地回過神來,高聲叫道:“站住!”
樓里緊跟著奔出一個倌兒來,口里迭聲道:“殿下,殿下留步……”貴公子不耐煩地一壓手里扇子,指著柳問二人問:“這是你們樓里的?怎么剛剛不先叫出來?”
倌兒吃了一驚,粗粗打量兩人幾眼,小聲道:“這二位我不認得。殿下,若殿下膩了舊面孔,我們樓中剛來了幾個孩子,雖未經調教難免粗野幾分,但勝在天然……”
那殿下冷哼一聲:“你們樓中人質素一年不如一年,本殿下早倦了。”他揮扇拂開身邊那倌兒,視線在柳問臉上微微停留,便落在宿雨臉上。
宿雨生得本有一番江南的清新秀氣,又因在軍中青樓中俱做了許久的妓子,行走舉動之間難免透露出一二味風塵。他柔順地半倚著柳問,頸子纖長,臉頰稍側,烏黑柔軟的鬢發在白嫩的耳際輕輕拂動,眼下那秀麗的小痣在白凈肌膚上格外惹眼,搔進了這殿下的心里去。
這位殿下正是祁連壽的次子祁連陌。他與兄長祁連隴不僅在父親面前互爭高低,連在花叢中也要比個高下。祁連隴前番強索賀蘭暄而不得,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美人兄弟倆都成了父汗的妃子,連月來時常在青樓消遣,竟將他弟弟向來中意的一個雙兒強納回府做了妾室。
祁連陌總不至于為此事去觸兄長的霉頭,卻又忍不下這口惡氣,便來砸青樓的場子。他好一番胡作非為之后,勉強解了心中怨憤,剛一出門便撞上宿雨,這一剎那,倒真是云銷雨霽,天光柔明。
自有隨從一見二皇子的眼神,就懂他念頭,上前喝道:“放肆,二殿下在此,還不見禮?”
“休要沖撞美人。”二皇子抬扇揮退隨從,繞過一步,正對著宿雨,“不知如何稱呼?”
宿雨終究在風月場上許多時候,該如何對待這般急色的客人早已了熟于心。他正要辭謝,柳問不動聲色地袖子一動,又將他拉到身后,正正好再被柳問完全擋住,叫那二皇子見他不著。二皇子略感著惱,正要斥責,柳問堂皇道:“在下柳問,只是一介書生。”他面不改色地用袖子將懸在腰間的佩劍往后別了別,“身后這位,正是草民的妻子。”
宿雨貼在他身后,不覺莞爾。
那二皇子聽到美人已嫁為人婦,正覺掃興,忽地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怪異,他仔細地打量了柳問幾眼,竟給他認了出來:“你,你不是關雁河的夫人嗎!”
柳問面上猶笑,內心卻道:這下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