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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沈知寒繼續沉默,她心里思忖了一會兒,扭過頭對等在寢殿門口的捧墨道:“捧墨,傳朕的旨意,將今日尚膳監烹制菜肴的御廚給……”
“你就是將尚膳監的所有人一并斬了,也與我無關。”沈知寒驟然地打斷她的話,劍眉聚擰,那弧度完美的薄唇緊抿著,緊瞇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微慍,原本醇厚的嗓音變得粗啞:“那是你的臣民,你如此惡行,最終成就的也是你的暴名。”
石將離愣了一愣,一時沒能弄明白他的話,好一會兒之后才反應過來。他以為她是要將尚膳監烹制菜肴的御廚給拖下去用刑,或者是斬首么?她看起來有這么狠辣無情,草菅人命么?她不過是想把那御廚給召來,問他想吃點什么菜肴而已——
不過,對于這樣的誤解,她也不打算馬上解釋,反而玩心又起,故意將錯就錯。“朕的暴名,無一例外,全都是因著美人兒你而來的呵……”她涎皮賴臉地湊近他,把話說得甚為輕佻,生怕他不惱一般:“美人兒傾國傾城,只要美人兒心里喜歡,朕即便是做那烽火戲諸侯的周幽王也甘愿……”
“石將離,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看著不過咫尺的那張俏臉,沈知寒冷哼一聲,深邃陰鷙的眸子像是兩塊寒冰,可是,嘴角揉潤出的,卻是一抹殘酷的冷笑,將他青寒的容顏點出森寒色澤。
這句話,好像曾經在哪里聽過……
石將離愣了一愣,仰起臉仔細看沈知寒,免不了陷入了往昔支離破碎的回憶當中。
曾記得,當初在墨蘭冢,身中劇毒的她嫌湯藥太苦,哭鬧著不肯喝時,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俊逸灰衣少年也是這般,冷笑著看著她,全然不似平素里相父哄她吃藥時的百依百順,只有那么一句冷冰冰的話擲過來:“石將離,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而眼前這個男子,與當初的他如此相像的容貌,一樣也坐著輪椅,可卻偏偏是毫不相干的人,她心里無意識的落差,自是可想而知。可也偏偏就是在那一瞬,她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男子和之前的傅景玉似乎是有哪里不一樣了。
“既然如此——”她縮回脖子,也不知是為什么,突然將玩鬧的心給收了起來,只是正色地起身,輕快地吩咐道:“捧墨,立刻傳令尚膳監,盡快為鳳君換一桌和他胃口的菜肴。”
這樣的言語一出,也就是等于默認,這一桌菜肴是她故意備好拿來寒磣人用的。
可誰知,沈知寒卻是在此時出聲制止:“不用了。”他瞥了一眼那些菜肴,話語中帶著洞悉真相的淡然,卻又似乎還帶著什么弦外之音:“替我換一副碗筷便可。”
“哦!?”石將離免不了有些驚愕,有些不解,有些滿頭霧水。
據她所知,傅景玉是個怪癖甚多的主兒,相當挑食,自小被他爹寶貝得如同什么似的,就連吃食也無比講究。這些菜肴,明明就是他平素最為厭惡的,可為何——
難道,他方才不動筷,并不是因為不喜歡這些菜肴,而是因為碗筷被她占用了?
這——!?
“至于你——”再換了碗筷之后,他夾起了一根碧綠的翡翠菜心,卻滿是告誡地瞥了她一眼,一冷凝之色,就連目光也有幾分陰惻惻的:“離我遠點!”
石將離點點頭,第一次如此聽話,依照他的意思將距離挪得稍遠了些。
雖然明明已經與韓歆也一同用過午膳了,可她還是有一筷沒一筷地夾著菜,心不在焉地咀嚼著,望著眼前這個男子,可卻是靜靜地思忖著自己的狐疑之處。
這一頓午膳,小波瀾終于被大海的浩瀚所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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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寒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片湖泊與水榭。
看得出來,這里原是一個湖,似乎是為了建這座水榭寢殿,才將這湖也一并進行了擴建。這湖實在有些大,夜間彌漫的霧氣使得他有種錯覺,仿佛正置身千島湖。
千島湖上的濃霧一直彌漫著,仿佛永遠都不會消散,黑魆魆的水面看似平靜,可水下卻是暗礁林立,于不熟悉水路的人而言,自然有著極大的危險。而眼前這湖,雖然是沒有暗礁的人工湖,可卻位處這九重宮闕之中,表面的一派祥和,但其間暗含的詭譎與危險,明槍與暗箭,誰又能預料得到?
至于這水榭——
他還記得,墨蘭冢是建筑于水面之上的亭臺樓閣,雅致非常,周遭滿是層層疊疊的荷葉與藕花,神秘而飄渺。每到夜間,那臨水什景漏窗里透出影影綽綽的燈火,倒映在平靜無波的水面,如同虛無縹緲的幻境,又增加了另一番獨特風情。檐下掛著的風鈴,隨著微風搖擺發出清脆的聲響,木制的長廊兩側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品種稀有的蘭花,幽香撲鼻,行走于上頭只覺像是步履徘徊間漸入了仙境。
只是,那一切的美好,并著痛苦,都被他付之一炬了。他甚至還記得入地墓之前,眼前那熊熊燃燒的火焰。
所以,面對著眼前的這座水榭寢殿,他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鳳君昨夜一夜未曾合眼呵。”身后傳來了一個含著笑意的女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尤其是那表面優哉游哉,實質處處皆暗藏心機的容顏,更讓他有種說不出的悚然。只聽她頓了頓,聲音靠得他更緊了一些:“怎么,你今晚,又不睡?!”
看樣子,她定然是摒退了所有的閑雜人等,才敢這么肆無忌憚地說話。
“你不是也一樣么?”沈知寒只是將眼皮微微抬了一抬,掃了她一眼,以眼神警告她離遠點,繼而便又將視線轉回那一片黝黑的水面之上,聲音低沉而冷酷,聽不出有什么特別的情緒。
是的,雖然她昨夜似乎是一夜好夢,可他卻能從她的呼吸聽出,她一整夜都是在裝睡。而那叫捧墨的少年,則更是一整夜都靠在寢殿的門邊,不敢離開一步,生怕有什么意外發生。
石將離揚起眉,看著那坐在輪椅上的男子,心中有些訝異。他本是身形頎長的,可坐在輪椅上,卻也顯得他寬大衣袍下的身體有些瘦,因此五官也便顯得更為深邃而迷人,只可惜,他薄唇緊抿,一張臉甚為嚴肅,唇角看不出半點笑紋,就連雙眼也滿是冷冷的幽光,頗有點倨傲得目中無人的意味。
這傅景玉,似乎的確有些不同了……
“朕這不是怕死么?”她迅速斂了情緒,低低地喟嘆一聲,帶著點調笑的意味,頗為自嘲:“要是一個不留神睡死過去,鳳君一把擰了朕的頭,那可不妙呵!”
“那你大可到那密室中去睡。”慵懶地倚著椅背,好一會兒,他才嗤笑一聲,斜斜地睨著她,舉止雖然有些散漫,但那潛藏其間的倨傲之氣卻仿若與生俱來,盡顯無疑:“反正,你癡迷的沈知寒,不是也躺在里頭么?”
不管她目的何在,可只有一想起這事來,他就免不了心中窩火。
可是,石將離卻并不回答他。或許,在她看來,她實在沒有必要向傅景玉解釋一切——
包括她與沈知寒之間的那些秘密。
許久許久,見她這么置若罔聞,沈知寒揚起眉梢,以極為古怪的神色看著她,像是努力地壓抑著不悅,終于忍不住問出了在心里憋了很久的疑惑:“你究竟有多喜歡沈知寒,竟為他造出這么大的一座水榭寢殿。”
當然,他沒有說,這寢殿,就連陳設的細節,竟然也與墨蘭冢近乎一模一樣。
這下,反倒是石將離好奇起來了。“鳳君不是素來最恨沈知寒么?今日怎么會破天荒問起他的事?”
聽了這話,沈知寒突然捕捉到了其間的重要細節,不覺愣了愣——
傅景玉恨他?
為什么?
若他沒記錯,他與傅景玉應是沒什么過節的呵!
只是,他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一旁的石將離已是淡淡開口了。“這水榭寢殿不是朕建的。”她極難得地斂了那沒心沒肺的痞笑,滿面盈著淺笑,淡淡的,宛若流云一般輕盈,韻致天成:“是先帝建的。”
“你說,這,是石艷妝建的?”聽了這言語,沈知寒微微一驚,腦中一片空白,眼角微顫,禁不住直呼其名地反問。
“鳳君,你怎可在朕的面前直呼先帝名諱,這可是大不敬之罪呵。”石將離被他的反問給噎了一下,忍不住蹙了蹙眉。畢竟,他之前直呼她的名諱,而今,居然還直呼先帝的名諱……“會誅連九族的。”她佯裝肅穆地告誡他,可心里卻忍不住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