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54jick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眼前跪著的年邁老人雖然與自己是名義上的主仆，可到底有著非比尋常的感情，沈知寒唇角浮現(xiàn)出一絲苦笑，只覺得胸口被一種柔軟的東西堵住了，像是團團絲線凌亂地交錯著。“路總管起來罷?！毖壑胁挥X浮起一絲難以解讀的復(fù)雜恍惚，定了定神，他不無自嘲地?fù)u了搖頭，虛扶了一把：“說到底，是我連累了你們才對?！?

他爹死得早，娘親又有癲狂之癥，再加上墨蘭冢位于暗礁林立的千島湖之上，素來就訪客極少。早前衍成雙時常的到訪，噓寒問暖，有求必應(yīng)，他不疑其中有詐，便就將其當(dāng)做至親一般，不想如今才知自己被蒙蔽至此。

石將離那女人，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已是不擇手段到了令人發(fā)指的地步。是呵，當(dāng)初若非他在毫不知情之下遣散了墨蘭冢的家仆，又自封地墓等死，只怕，待得石將離來找他之時，墨蘭冢的家仆們也仍是逃脫不了成為人質(zhì)的噩運。

“爹！？”路與非這才回過神來，臉上赧然的緋紅也不知是害臊還是慍怒，只惡狠狠的瞪了沈知寒一眼，爾后便上前七手八腳地去扶路禾風(fēng)，嘴里還不肯消停：“爹，您作甚要給這個卑鄙陰險的無恥之徒下跪？他害得我被——”

“住口！”路禾風(fēng)平素是個待人和氣，從不發(fā)怒的人，如今毫無預(yù)警地低喝了一聲，里頭的斥責(zé)之意嚇得路與非立刻噤聲，將還未出口的后半句話給咽回了肚里?！澳闳羰窃俸f八道，以后也不用叫我爹了。”一邊站起身，他一邊神情平靜地告誡著，爾后，微微往前弓低身子，言辭恭敬地詢問沈知寒：“君上要喝點粥么？”

本來因著天氣炎熱，心中又有著各種各樣的煩憂，沈知寒并沒有什么胃口，之前在午膳時拂袖而去也不過是借口罷了，可此時此刻，見到了久別的家仆，乍又聽到了如此熟悉的詢問，他的心里不免也涌起了些微的溫暖。

“也好。”他略略頷首應(yīng)允。

“照例佐些香油拌的玉筍絲可好？”路禾風(fēng)仍舊保持著畢恭畢敬地神色，就連語調(diào)也小心翼翼得緊，可是，那輕而低的言語中，卻是不經(jīng)意地加入了一分不完全篤定的試探。

雖然“照例”這兩個字極輕，連近處的路與非也沒有聽出端倪來，可沈知寒卻是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抬起眼，眉宇間明顯添了一分欣喜之色，可也知曉此時此刻不是嚴(yán)明一切的時候，眼眸中的驚喜也隨之?dāng)苛?，只簡單?yīng)了聲：“也好罷?！?

路禾風(fēng)不動聲色，轉(zhuǎn)過頭叮囑路與非去準(zhǔn)備，可路與非卻是不情不愿，正要嚷嚷著拒絕，冷不防被路禾風(fēng)狠狠瞪了一眼，頓時縮了縮脖子，頗有些委屈地拖著腳上沉重的鐐銬，一步一磨地出去了。

確定周遭再沒有閑雜人等，也沒有伺機窺探的居心叵測之人，沈知寒這才望向路禾風(fēng)，神情漠然，并沒有暴露出什么明顯的情緒，就連眼眸也似水一般清澈淡定，平靜得不見一絲漣漪：“路總管怎知我喜歡香油拌的玉筍絲？”

明知沈知寒這么詢問的緣故，可路禾風(fēng)卻不動聲色，言辭雖然謙恭，卻是不卑不亢，就連表情也不見一分慌亂：“草民并不知道君上也喜歡，只不過，我家少主人對這菜肴甚為喜歡，每一次喝粥總會吩咐草民去準(zhǔn)備?！鳖D了一頓，他微微瞇起的眼眸里迸出意味深長的光芒，抬起眼來看沈知寒的神情，試探著再次開口：“以前夫人——”

仿佛故意的，后面的一句話本就沒頭沒腦，而今更是突然就戛然而止了，令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沈知寒輕輕嘆了一口氣，苦笑了一記，眉峰低沉，聲音低啞渾厚，字里行間皆是凄涼之色，像是有太多的感慨，而苦澀的滋味早已嘗試咀嚼了百次千次：“是了，以前我娘沒有犯病之時，每一次煮粥，總會用香油拌玉筍絲與我佐粥……”話說到這里，他不免就想起了那些和他娘親有關(guān)的往事——

沒有犯病之時，他娘親總是很溫柔，會親手為他縫新年里穿的衣服，會煮他最喜歡的雞絲荷葉粥，會把玉筍切成細(xì)細(xì)的絲，拌上香油佐粥，嚼起來又香又脆?？墒牵坏┓覆?，就如同是吃人的惡鬼，總是毫不留情地將他往死里打，他曾經(jīng)死命地苦，啞著聲音求饒，惟愿他娘聽了會舍不得。在發(fā)現(xiàn)自己越是哭，娘親便就打得越狠之后，他便就再也不曾哭過，也不曾討?zhàn)堖^。尤其是他的膝蓋骨被挖了之后，他不能哭，也沒法躲，只好緊緊抱住頭，咬牙忍受那些加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這些往事，有著他人無法想象的痛苦，但此時此刻在心中百轉(zhuǎn)千回，卻令他的心尖一陣微微刺痛，長久以來隱匿的苦澀被不知不覺地催逼了出來。好一會兒之后，他才強抑住翻涌的情緒，錯愕隨著那隱隱的疼痛被淡然掩蓋了，只是極輕地詢問：“路總管是怎么看出來的？我還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人知道我是誰……”

這樣的言語無疑是正面印證了他的揣測，再加上眼前這人竟是能說出當(dāng)年在墨蘭冢的生活小細(xì)節(jié)，路禾風(fēng)一時錯愕，只緊緊抓住沈知寒的手，不禁老淚縱橫，無語凝噎。

他在墨蘭冢任總管三十多年，不僅與沈重霜情同兄弟，更是親眼看著沈知寒長大。當(dāng)初傅晚晴虐待沈知寒，他身為總管，卻礙于傅晚晴擺出夫人的架勢而無可奈何。后來，衍成雙開始干涉這事，他便也逐漸大膽了些，一旦發(fā)現(xiàn)傅晚晴毒打沈知寒，便將她給關(guān)起來，直到其恢復(fù)正常才放出來。若是仔細(xì)說來，當(dāng)初沈知寒遣散家仆之時，他便就意識到了不對勁，可沈知寒并沒有言明要遣他走，只是感慨他任總管多年，勞苦功高，讓路與非帶著銀兩送他回湖州祭拜祖宗。他本已經(jīng)坐著車上了去湖州的路，想心不定轉(zhuǎn)回來，卻正好瞧到那場將墨蘭冢付之一炬的大火。

也就是那一場大火，讓他一直深陷在了自責(zé)的桎梏中，背負(fù)上了自以為罪孽的枷鎖。所以，后來他不惜耗費自己多年來的積蓄，叮囑路與非四處追查沈知寒軀體的下落，這一次遭了牢獄之災(zāi)，他也沒有半句怨言。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擦了擦眼角，將原委徐徐道來：“其實，不是老奴看出了什么，只不過，傅少爺幾個月前突然讓人給老奴送來了一份密函，密函里隱約提到，他要前往南蠻，只說有法子能讓我家少主人活過來，不過，當(dāng)時老奴以為他隨口玩笑，便沒有放在心上——”

這倒是他第一次在言語上稱傅景玉為“少爺”，之前，他對傅家是素來不屑一顧的。而當(dāng)時，傅景玉送了密函給他，他因著傅云昇對宋泓弛的亦步亦趨，只道傅景玉也是別有圖謀，便將那密函燒掉了?？墒?，自從在天牢中聽路與非說起“傅景玉”的一些反常舉動，他便就開始心存疑惑，而方才見到“傅景玉”時，更是一時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像沈知寒更多，還是像傅景玉更多，畢竟，傅景玉同沈知寒的相像，他是早有耳聞的，能分辨的也僅只是一個行走自如，一個輪椅代步——

“少主人究竟是幾時醒過來的？天佑沈家，傅少爺竟然真的在南蠻找到了辦法醫(yī)治早衰癥……”一時之間，他說不清自己是感激還是欣喜，激動之下，眼一熱，險些又要滴下淚來。

“醒過來？”雖然也好奇傅景玉前往南蠻的真正目的，但此時聽得路禾風(fēng)如是一說，沈知寒卻只能垂眉斂目輕輕苦笑，無可奈何地長嘆一口氣：“我也不知自己算不算醒過來，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算是死了，還是活著?！?

路禾風(fēng)不明就里，呆滯了好一會兒才疑惑地喚道：“少主人——？！”

“這身體是傅景玉的——”毫不掩飾自己目前的尷尬處境，仿佛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沈知寒臉上透著青灰的晦暗顏色，聲音忽然變得很暗啞，于低沉中透出些許迷離，言簡意賅地道：“我自己的身體，如今不知道被石將離藏在哪里了。我以為我死了，可那具身體還活著，我竟也說不清自己如今算什么——借尸還魂？！”

從沒有親眼見過如此匪夷所思的事，這下子，輪到路禾風(fēng)目瞪口呆了。他覺得沈知寒所說的一切完全不可置信，可看著眼前的沈知寒，這一切又由不得他不信。若是不信，那么，明明當(dāng)今鳳君該是傅景玉，可卻為何又成了他家少主人？若是信了——“借尸還魂”！？他在墨蘭冢任總管多年，對醫(yī)術(shù)藥理耳濡目染多年，心中早已沒了鬼神之說，如今怎能接受這等怪力亂神之說？“不論如何，少主人能活過來便就已是大幸了，老奴聽與非那混小子說過，女帝陛下對少主人您——”沉默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繞過來敏感的話題：“即是如此，少主人如今有何打算？！”

聽路禾風(fēng)提起石將離，不由想起那個令人頭疼萬分的女子，沈知寒心中更是有著說不出的抑郁。“不管怎樣，我都不會留在她的身邊。”他眉頭幾不可見地微微蹙了一下，篤定萬分，毫不猶豫：“我會想辦法先送你和與非到安全之處，再行思慮脫身的萬全之法?！?

一聽這話，路禾風(fēng)便就激動了?！袄吓乃雷冯S少主人左右！”他表明了態(tài)度，一步不讓，生怕自己稍有妥協(xié)，便就又像上次那般追悔莫及。

沈知寒倒也不答話，只是沉默，眼見著路禾風(fēng)情急之下又打算要跪下，他伸手才扶住，神情平靜而淡漠：“我一直有件事不太明白，今日詢問路總管，路總管可愿如實地回答我?。俊?

“少主人只管問！”路禾風(fēng)答得甚為爽快：“老奴定然言無不盡，知無不詳！”

沈知寒并沒有馬上開口詢問。

他垂下眼，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晃動，猶如海水之上漂浮的碎冰，那種凍噬心魂的寒冷，全都被掩蓋在眼睫之下，好一會兒之后才道：“當(dāng)初，我爹真的是對我娘有情，自愿與其結(jié)合，才有我的么？”

全然沒有料到沈知寒會問起這些陳年舊事，且還牽涉到主人的私事，路禾風(fēng)頗有些躊躇，腦中一片混亂?！吧僦魅嗽趺磫柶鹆诉@事來了？”他支支吾吾，結(jié)結(jié)巴巴，一時也不知該說什么，只好囁囁嚅嚅地敷衍著：“……當(dāng)初那些事，主人自是有分寸的……細(xì)細(xì)說來，老奴也不太清楚……實在不好亂嚼舌根……”

本來很簡單的“是”或者“不是”的答案被路禾風(fēng)這么一敷衍，自然是捉襟見肘，難以掩飾真相。沈知寒心口烈烈地一灼，如同被某些不知名的東西糾纏著，陰魂不散，揮之不去，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心頭五味雜陳，眼里心事重重，就連語氣也冷了幾分：“如此說來，當(dāng)初真的是我娘對我爹下了藥？！”

眼見著真相已經(jīng)掩飾不住了，路禾風(fēng)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啊f來，夫人當(dāng)初也是受人脅迫……至于主人，他也是知道的……不過也該怪老奴，若非那陣子老奴一直在他耳邊嘮嘮叨叨，勸他早些留下子嗣，他想必也……”似乎不管怎么說都是錯，不管如何補救都不可能再挽回，路禾風(fēng)頓了一頓，只能做最后的掙扎：“……不過，得知夫人懷上了少主人之后，主人也很是欣喜的……真正打從心底高興……”

人心隔肚皮，誰又知道另一個人是不是真的打從心里高興？沈知寒矛盾而無奈地輕笑著，強壓下心肺中撕裂般的痛苦，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難以抑制的沙啞，可是他卻盡量讓自己笑得云淡風(fēng)輕，不露痕跡：“我爹心里的女子，可是那石艷妝？”

聽沈知寒提起石艷妝，路禾風(fēng)頓下了嘴里的囁嚅，須臾之后才輕輕喟嘆：“主人同她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沉默了一會兒，沈知寒才低低地嘆息一聲，眉尖微微地蹙了起來，似乎是有什么情緒在胸臆里一忍再忍，心中泛起一股近似疼痛的緊繃：“可是因著我沈家的早衰之癥？”

是呵，這問題，他也想了許久，若他爹真的喜歡石艷妝，當(dāng)初為何不肯入宮做鳳君？唯一的答案，似乎就只有這個了——沈家代代單傳，生男不生女，繼承了那爐火純青的醫(yī)術(shù)，卻也延續(xù)了那短命的早衰癥，若他爹真的做了鳳君——大夏帝位的繼承者，若也注定活不過二十五，那么，整個帝國豈非要大亂？

“不只如此。”這一次，明白再多的掩飾都是徒勞，路禾風(fēng)索性答得干干脆脆：“主人素來隨心所欲，不愿受制于人，也不愿與人分享所愛?！?

終于驗證了自己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沈知寒心里的酸澀越來越深?！拔颐靼琢恕弊齑轿⑽恿艘粍?，他似乎是還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只是黯淡了眼眸，神情顯得落寞。

直到聽著寢居之外傳來了腳步聲，他這才開口，極快地?fù)嵛柯泛田L(fēng)：“此事暫且莫要告訴與非，委屈路總管同與非戴幾日手銬腳鐐，待得時機成熟，我便立刻送你們離開此處。”

說著這話時，他心中已是有了主意。

湊合地佐著香油玉筍絲吃了點粥，未時末，沈知寒借口要午睡，將一切閑雜人等給摒退了，這才在當(dāng)風(fēng)的窗戶處撒下了一點花油。

那花油是思云卿與他有了約定之后予他的，用以聯(lián)絡(luò)。

據(jù)說，那花油是從生長在原蓮山上的一種叫做“隨風(fēng)萬里香”的小花里提煉出來的，普通人聞起來覺察不出任何味道來，可是思云卿卻對那種花香極為敏感。當(dāng)初，他進(jìn)山捕獸，憑著抹在陷阱箭矢刃上的這種花油，硬是將一只受傷逃了數(shù)百里遠(yuǎn)的馬鹿給抓了回來。

果不其然，撒下花油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思云卿便笑瞇瞇地從屋梁上一躍而下。

“倒是很難得，你居然主動找我?！彼筘葚莸刈跊鲩缴希S手摸了摸榻上鋪著的水凌波的涼緞，瞇起眼望向坐在輪椅上的沈知寒，頓時便斂了七分笑，剩下的三分也成了似笑非笑，就連眉宇看上去也透著幾許陰柔。

沈知寒緩緩開口，語調(diào)輕緩：“我有一事相求?！痹掚m是這樣說，可他眸中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與疏離，波瀾不驚，無聲的矜傲透了出來，一點有求于人的低姿態(tài)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