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54jick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第一次,他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看門的——狗?!
天原來,他是這樣看他自己的么……
他的忠心耿耿,向來毋庸置疑,他的恪盡職守,更是足以成為滿朝文武的典范,似乎,他一直是她治理朝政的工。帝王需御人,可她只消御得了他,一切便就似乎高枕無憂,他自會將所有棘手事都處理得妥妥帖帖,全無遺漏,可是,看門狗——
這一個詞從他唇中擠出,明明不過是極輕的三個字,可落在她的心間,卻仿似是有千鈞重,囊括了所有的指責和譏諷,無需更多的言語。
不,不是那樣的,她從沒有那樣看他!
石艷妝動了動唇,卻發現自己什么話也說不出來,想要否認卻又不知該要如何開口,只能愣愣地看著他,那一瞬間,原本因思長叡之死而帶來的憤怒竟然一下便就淡去了不少。
是呵,想想她曾經對他的所作所為,甚至是現在的言行舉止,說她真的有將他當人,看在任何人的眼里,只怕也不會相信吧。
看著面前的這個男人,想起他年少初見她時靈動毓秀與似水溫柔,而現在,他正值盛年,權傾朝野,理應側帽揚眉,睥睨天下,卻已是如同盛放至極致的花朵,呈現出了憔悴頹敗的勢頭,這一切,平心而論,她是那始作俑者……
而他護在身后的,是他與她的女兒——那個她一直努力裝作視而不見的孩子。
她想遺忘曾經荒唐的舉動,她想擺脫那極深的愧疚,卻發現,自己仍舊無法逃避曾經犯下的那些錯……
踉蹌地退后一步,她顯得有些狼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那汩汩淌血的傷口,終于轉身落荒而逃。
石將離一直在哭,宋泓弛蹲下去抱她的時候,她抽咽著伸手想去按住他額角流血不止的傷口,卻發現手染上了令人懼怕的殷紅,頓時“哇”地一下哭得更厲害了
“相父……好多血血……你疼不疼……”那小人兒一邊哭一邊詢問,濃濃的鼻音使得口齒也不太清晰了,可入了宋泓弛的耳,卻仿似溺水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覺溫暖與安心。
“離兒別哭……”他緊緊抱住她小小的身軀,恨自己不能疲憊得就雙眼一閉,就這么睡過去,再也不醒。“相父不疼……”他揚起衣袖去揩拭額角的血,卻是將素色的衣袍染得更加觸目驚心。
聞訊而來的管家一進門,便見著這樣的一幅可怕的情景,頓時急得立刻嚷嚷,讓仆役去傳喚府醫來。就這么一番雞飛狗跳的折騰之后,那道淌血的傷口終是被止了血,敷上了藥粉,掩藏在厚厚的紗布下面,就如同那傷痕累累的心被迫掩藏在皮肉骨血之中,早已是千瘡百孔,不堪重負。
石將離乖乖地守在他的床榻邊,那小小的手抱著他的手臂,就連表情也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相父,是不是離兒說錯了話,惹母皇生氣了?”難得她那般小便已是懂事,直覺地便將一切歸罪到自己身上:“母皇是不是不喜歡離兒?”
宋泓弛擠出笑容,輕輕地搖頭,見著那肖似自己的眉眼,心中不免凄凄地一疼。
是呵,她不喜歡他,又怎么可能會喜歡他的女兒?
或許是父女連心,覺察到他的疼痛,石將離伸手撫了撫他的臉,那樣輕而緩的動作,令他動容:“相父……是不是很疼?離兒給你吹一吹……”
他不說話,只是輕輕握著女兒的手,當做唯一的慰藉,緊緊貼在頰邊。
這天地之間,除了離兒,還有誰會心疼他?
***************************************************************************
若說當初沈重霜的死令石艷妝幾欲瘋狂,那如今,思長叡的死便是將她狠狠地陷入了絕望。
她守在他的尸身之前,整個人仿似木頭一般不聲不響,呆滯的眼沒有流淚,卻分明是在哭泣。他應該是自己在那湯里落毒的,畢竟,之前試菜的內侍都安然無恙。她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在她已經懷上了他的孩子的時候……
內廷之中,想要得到劇毒,實在是難如登天,而他,素來寡言少語,又是從何途徑得了這東西的?
到底是查出了結果,那藥是思長叡央求一名大內影衛給與的,而那名大內影衛,正是被北夷送來侍奉女帝的端木家嫡長子端木泓岳,與宋泓弛沒有半點干系。
只是,真相一出,宋泓弛卻并無半點清白昭雪的欣喜
端木泓岳身份特殊,若是被石艷妝這么一怒之下給斬了,只怕大夏與北夷勢必開戰,又是一場民不聊生的廝殺!這天下雖不是他的,可他卻為其費盡心力,鞠躬盡瘁,那種珍而重之的心境,旁人即便不能明了,他又怎能眼睜睜看著這大好河山深陷水深火熱?無奈之下,他即便再不愿見到石艷妝,也只能硬著頭皮去覲見,思忖著怎樣才能勸其以大局為重。
本以為她這一次必然又是歇斯底里,震怒不止,可出乎意料,反倒她只是靜靜坐著,面無表情地聽他語重心長地陳述利弊,一聲不吭。直到他實在無話可說,她才莫名其妙地應了一句:“錦書,作為一個女人,我是不是很失敗……”
那言語雖頗像是詢問,可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篤定,叫宋泓弛一時有些愕然,不知如何回應才好了。
見他不回答,她頹然嘆了一口氣,仰起臉來笑,那張嬌媚明艷的臉龐仿似一夕之間便蒼老了數十歲,再難看到當初的韻致風情。“可不是么,你們每一個人,都想要離開朕……”她慘慘地一笑,垂下眼簾,淚水終于滑落,緩緩滴在她那正紅繡著龍紋的衣袍上,瞬間便就消失無蹤,只留下一處淡淡的水漬:“……重霜是這樣,你是這樣,就連他也是這樣……”
似乎到了這一刻,她才終于肯承認自己以人做替身的事實,宋泓弛在心中暗暗喟嘆,卻聽她頓了一頓,再開口卻是更令人唏噓不已的言語:“……我竟然一直沒記住他真正的名諱……”
“他叫思長叡……”宋泓弛垂下頭,眼角微顫,只覺得心尖一陣微微刺痛,長久以來隱匿的苦澀被不知不覺地催逼了出來。無聲無息地強抑住翻涌的情緒,那些隱隱的疼痛被淡然掩蓋了,他只是極輕地規勸:“陛下節哀,你如今有了他的骨肉,便該好好將息身體……”
石艷妝搖了搖頭,眼中含淚,全是哀戚:“他連朕也能舍得下,朕還要這個孩子做什么……”
見她心如死灰一般的頹喪,宋泓弛突然想起女兒那雙溫暖的小手,那天真無邪的童言童語,慶幸還有那樣的一朵小花兒,當初給了自己活下去的勇氣。“孩子畢竟是無辜的……”知道她從未體會過那種血濃于水的骨肉連心,他一時躊躇,好一會兒才輕聲細語地勸慰,曉之以情:“陛下想一想,這到底是他的孩兒,承繼著他的骨血……他即便走了,孩子不是也代替他伴在您身邊的么……”
似乎終于被這話打動了些許,石艷妝這才止住了淚。癥困擾了醫神沈家數十代人,時至如今也沒
給放沉默了許久許久,她疲憊地閉上眼,揮了揮手:“錦書,將那端木泓岳送回北夷去吧……說來說去,哪里又怪得了旁人?一切都是朕的錯……是朕自釀苦果,傷人傷己……”
宋泓弛靜靜地聽著,面上一片平靜,只是稍稍垂斂了眉眼,臉上的表情不見任何的波瀾,宛若流云清風。
**************************************************************************
按照石艷妝的意思,端木泓岳被送回北夷去了。這于他而言,自然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消息,可他也明白,自己的命能夠保全,都是倚仗著宋泓弛。
他日定會親自將嫡長子送來大夏,侍奉下一任女帝!
只是,石艷妝卻并不如宋泓弛想象中那么堅強。思長叡的死使她受了太大的打擊,她拼盡全力生下孩子之后,也自覺將成死灰槁木,便將宋泓弛和石將離召到塌前,一番叮嚀囑托,又將那剛出世的小女嬰交到宋泓弛手中,央他好生照料。
抱著那熟睡的白白胖胖的小女嬰,宋泓弛心中自是有一番難以言喻的滋味,而石艷妝彌留之際的那番氣息奄奄的言語,更是令他五味雜陳——
“錦書,朕是個任性妄為的廢物,幸好有你在,這大夏的江山才不至于傾覆……朕熬不下去了,即便自私,朕也仍是要將這大夏帝國托付于你……離兒由你教導,他日定是流芳千古的明君,朕很放心……一直以來,是朕負了你……朕對你有愧,卻不知如何彌補……當初,母皇駕崩前,曾對朕說,她將最好的留給朕,朕一直不以為意……如今才知道,朕這輩子最大的錯,是沒有好好珍惜你……朕不求你諒解,只求你能善待這個孩子……”
那時的石瑕菲尚在襁褓中安睡,并不知自己將成無父無母的孤兒,那時的石將離年幼懵懂,不知這一刻便是生離死別,那時的宋泓弛看著床榻上死灰槁木一般即將凋零的女子,過往的辛酸苦澀唯有獨自舔舐。
沒有人能預測自己的未來……
***************************************************************************
石艷妝死后,皇儲石將離登基,因其年幼,身為相王的宋泓弛理所當然地攝朝理政。
當所有居心叵測之人揣測他幾時會廢帝自立之時,他卻在為了朝務兢兢業業,一心一意教導年幼的皇儲。當所有雞腸小肚之人都在揣測他將會怎生虐待那無父無母的月央公主時,他對其雖然不算親昵,但也并不待薄,該有的該用的,樣樣不落。當所有嘴碎是非之人揣測他將會妾室三千,無所顧忌地盡享艷福之時,他卻是深居簡出,潔身自好,就連身邊的丫鬟也換成了小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