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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穆清,你是從宮里出來的?”
她沒用什么太監啊閹人啦之類的稱呼,只是問了他是否是從宮里出來的。
賀穆清聽到她這樣清晰明了的問他話,語氣異常明顯的帶著壓抑,他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他這一刻感覺自己像是被人扒干凈了,把那最是腌臜的地方擺在眼前叫人嘲笑。
可他也不敢不答,開口,沒有壓著嗓兒,將自己那陰柔的本聲完完全全的暴露出來,“奴……是從宮里出來的。”
這聲音確實和平日里的差別有些大,顧和以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被欺騙大半年的時間,她覺得自己被人愚弄了,不由得呼吸都稍稍沉重了些。
她不是看不起太監,而是她從來沒有被人這么欺騙過。
“騙了我這么長時間……你為什么不早說,嗯?”
聽出了她話語中的怒意,賀穆清腿上一軟,直接深深地跪了下去,額頭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地面粗糙,磕一下就破了皮,第二下就流出了血來。
殷紅殷紅的,很刺眼,更難受的刺在了顧和以的心里邊。
賀穆清磕頭磕得極狠,他想,小姐肯定恨死他了,以后再也不會見他了吧,以后他會滾回宮里去,或者會被馮公公帶到他宮外的府邸中。
他生命中那最美好的時光,已經到了頭了。
許是覺得自己以后再也見不著顧和以了,賀穆清磕了三個頭之后叩首在地上,嘴唇抖動了幾下,連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情感一同爆發了出來,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哭腔,將自己的話當做在顧和以面前所說的最后一番話。
“小姐,奴是個褲/襠里沒東西的閹人,被宮中的醫女診出了惡疾所以逐出了宮來,為了能在宮外活命,奴就隱瞞了自己這等下賤的身份,多虧了小姐的恩德留在了顧家,起初只想為小姐做奴,可后來……”
“呵……奴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對小姐有了那等……腌臜的妄念,一見到小姐就心生歡喜,喜歡和小姐親近……奴……”他說著,聲音重重地抖了一下,“奴有時候就想,若是能被豢養在后院里,給小姐當一個阿貓阿狗一樣逗趣用的面首也好了,可奴偏偏是這樣一個沒了根子的廢人。”
“奴想過和小姐坦白身份,可是奴不敢,奴……害怕從小姐眼里看到那種嫌惡的眼神,也不想從小姐身旁離開,奴本來想……能這樣一輩子陪在小姐身邊,就已經很滿足了,所以那時……那時才會推開了小姐,呵,現在被提到這種事,小姐一定很惡心吧……”
那帶著哭腔又滿是絕望與自嘲的話語聽得顧和以心中生疼,她怎么也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聽到了賀穆清承認自己的心意。
她忽然知道自己剛剛為什么莫名覺得心里通暢了一塊兒了。
因為她明白了,為什么明明覺得賀穆清也喜歡她,但賀穆清卻從不承認,還在那時一把將她推開了。
賀穆清身為家中下人,喜歡上了主子不說,還是個宮中出來的太監,想與她親近又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來,怕她會想要跟他進行“下一步”,站在賀穆清的角度來說,確實只能隱瞞了自己的身份,才能長長久久的待在顧家,就算是為奴,也比叫人發現了身份趕走了強。
畢竟在這個時代,閹人總是為人所厭惡。
顧和以腦子里想東想西亂成了一團,沒出聲,怔怔的看著賀穆清。
賀穆清咬著唇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用那種卑微又眷戀的眼神看向了顧和以。
一張臉上全是眼淚,額頭磕得盡是血紅。
就那樣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著她,像是最后一眼豁出了性命一樣,貪婪地望著。
心中的那么些火氣,不知道什么時候都已經消散去了,聽賀穆清這樣用難聽的語言貶低自己,看他把自己放得那么卑微低賤,顧和以心中悶疼。
不是那種和親近的人激烈的吵架、用最難聽的言語相互刺激對方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疼,而是悶悶的,疼的不明顯,卻難受得快要哭了出來。
太監又怎么了……?她只知道她自己,此時因為這個叫賀穆清的人,心里鈍痛到呼吸困難,管他是什么人,她就是喜歡賀穆清,而賀穆清也喜歡她,她也沒有結婚生子的打算,在現代生孩子都還是有危險的,更何況這是古代,生個孩子就是鬼門關走上一趟,閹人就閹人吧,這不是剛剛好的結果么?
心中想得透徹,于是她低下身來,雙腿著地,伸出手去。
賀穆清嘚縮著往后退了一點兒。
顧和以心里像是塌了一塊兒,她喜歡的男孩啊,幼時就去勢入宮,受盡打罵屈辱,日子過得差到她溫聲說幾句好話就能收買人心。
攬住賀穆清的腰,將眼前這個渾身都在顫抖的人柔柔地拉到自己的懷里,這才感覺心中的悶疼感略略減少了些。
賀穆清已經受過那么多苦了,她又怎么見得他那么輕賤貶低自己,怎么能對他的崩潰而無動于衷呢。
抬手,一下一下的輕輕撫過賀穆清的瘦削的背脊,從脖頸開始,緩緩地向下撫去,直到有些曖昧的尾骨處,一下一下。
“不是叫你別自稱奴了么?”
溫柔的嗓音帶著噴涌而出的熱流,直接噴灑在了賀穆清的耳邊,叫他的身子忽然之間僵硬了起來。
他似乎有些懵怔,沒能反應過來眼下這是個什么情況。
僵硬著身子,動也不動,任憑顧和以攬著他,一手順著脊柱來來回回,讓他的心中有酥麻感閃過。
顧和以見他沒什么反應,猜到了他大概是沒有想到事態的發展,以這個時代的人來看,宮中出來的閹人是最令人厭棄的存在,不男不女,只能做任人驅使的奴仆。
她輕聲嘆了口氣,輕輕咬著賀穆清的耳朵,在他的耳邊溫聲說道:“你是不是從宮中出來的,我并不關心,也不會因此而輕視你。我一直以來喜歡的是你的人,而不是你身下的那物,你懂么?”
賀穆清心里一顫,他本來已經止住的眼淚,在顧和以說話間,已經又開始決堤,順著臉頰就往下滑,喉嚨深處發出了低聲的嗚咽,既帶著悲切,又有些撩人。
小姐……小姐……
他在心中不停地喃呢著。
是夢嗎?是夢吧!
若不是做夢,哪里會有這樣的好事,他是閹人,是百姓見了都覺得晦氣的存在。
可環著他的這雙手太暖了,溫度透過了夏季薄薄的衣料滲透到皮膚中來,讓他的身上都燙出了印跡。
眼淚潄漱地流,除了從喉嚨深處傳出的輕微嗚咽聲,再無其他,只是無聲地掉著眼淚。
他哭得有些喘,渾渾噩噩的在顧和以的懷中,顫抖得厲害,不敢說什么,也不敢抬手去觸碰身前的人,生怕這只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一場喜人的夢境。
“你倒是說句話呀。”顧和以故意用手在賀穆清的腰間軟肉上一掐,讓賀穆清下意識地往一旁躲了一下。
“奴……奴不敢……”他細聲喏噎著,說話都有些懵怔,聲音也不敢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