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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氣惱于自己與男人對話總是落于下風,可當男人心甘情愿地受自己的譏諷時,他又氣惱于男人的不辯解。
身后傳來一聲急促的咳嗽,少年回過頭看,就見男人背對著自己,用寬大的衣袖捂著唇咳嗽。“你怎么了?”少年皺眉問道。
“無事。”男人放下手,往外走去,“我給你帶飯來,你不要亂跑。”
少年總覺得男人有些異樣,又說不上具體哪里奇怪。
他心想,既然男人這么敢放任他一個人,那么就別怪他離開了。
終究是沒動男人的東西,他出門去,穿過庭院,打開了大門。
附近都安靜,男人究竟去哪里拿的飯,他不知道。
他選擇一條僻靜的路,試探著走了過去。
————
男人提著食盒回來了,他看著大門的院門,停下了腳步。
他沉默地佇立著,過了一會兒,才走進門去,關上了大門。
一陣猛烈而壓抑的咳嗽從院中傳來,持續了一會兒,直到那人嘔吐出來才戛然而止。
庭院中,男人撐著石桌,劇烈地喘息著。
食盒被他放在桌上,他的一只雪白袖口已經染上一片紅色。
男人站直身體,邁著虛浮的腳步朝屋中走去。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男人沒有轉身,只是將袖口不著痕跡地藏在了身前。
“你回來了?飯在桌上,可以吃了。”男人說著,邁步朝房中走去,并準備關門。
“我看見了。”少年幾步追上來,氣有些喘,抵住了即將閉合的門。
“你看到了什么?”男人平靜地問道,眼光幽黑而平靜。
“你身上有傷,還是暗疾?”少年語速很快問道。
在幾乎昏黑的天色中,他有些看不真切男人的臉,只是覺得有一片白。
“都沒有。”男人用一只手撥開少年的手,雪白的袖口干干凈凈。
但少年知道,那不曾露出的另一只袖口,已染上深紅的梅花。
房門在少年面前關上,少年被擋在了門外。
過了一會兒,男人打開了門,一身潔白如雪。
“吃飯了。”男人走出門來,走到石桌邊,將食盒提進房間,點亮了燈。
少年緊跟著男人進入房中,一字一句道:“血腥氣沒有散,我這方面比較敏銳。”
“是嗎?”男人隨意地問,他收拾出桌面來,遞給少年一副竹筷道,“吃飯吧。”
“你……”
少年幾乎要被男人無所謂的態度激怒,又想起自己并沒有什么立場說話,便皺著眉頭,也不接筷子,也不再說話。
男人見狀,也不堅持,只是將筷子放在桌上,自己拉開座位,坐了下來。
他看著少年,用略微沙啞的聲音道:“坐。”
男人的臉色在昏黃的燭光映襯下,顯得更加蒼白。
少年欲言又止,終究是坐了下來。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好好修養,明晚我就放你走。”
“我剛才就可以走。”
“是啊,可是你又回來了。”
“……”
少年無話可說,他沒辦法去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明明可以走的,卻找了一個可以看到小院的高處。
他看到男人走到門口的沉默佇立,看到男人在院中扶著石桌的劇烈咳嗽,也看到男人放下的袖口有一抹不太清楚的紅色。
心里忽然堵得厲害。
腳步不受自己控制,他就回來了。
匆匆忙忙地,鬼使神差的,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卻回來了。
推開門,看到那人疲憊的背影,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本來想說:“我回來了。”
最終卻變成了另一句話:“我看見了。”
“你……你知道神醫凌介之嗎?”少年開口道。
“嗯,”男人含笑地應著,“他是我的朋友。”
“我看他是浪得虛名吧?”少年忽然冷冷道。
“不,他很厲害的。”想到自己的朋友,男人嘴角的弧度就溫柔了許多。
“他若真厲害,會治不好自己的朋友嗎?”少年嗤笑道。
明白了少年的意思,男人微微一笑道:“這并非介之醫術問題。”
“治不好病人不就是大夫的問題嗎?”
“我先天有虧,不是大夫可以解決的。”
“先天有虧,后天補不就行了。”
“介之已經盡力了。”
提到自己的朋友,男人溫和地笑著,這一幕讓少年對這個沒用的大夫越發反感。
“呵,不過是你袒護他罷了。”少年冷哼一聲。
男人無奈道:“菜要涼了,先用飯好嗎?”
看著男人和自己面前擺好的碗,少年皺了皺眉,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少年見男人沒動,眼神露出不悅。
男人見狀,動了筷子。
然而只是淺嘗輒止。
看到男人沒什么胃口,夾了又不吃,只是應付自己。
少年也只草草地吃了一些,開始收拾桌子。
看著如此主動的少年,男人微微笑了笑。
少年收拾完畢后,忽然道:“你剛才的衣服呢?”
“不必管它。”男人沒有否認剛才換了衣物。
少年沒有再堅持,只是平靜道:“你該休息了,我不會逃的。反正明晚你也會放我走。”
“來幫我燒水吧,你需要沐浴換藥。”
少年微微皺眉:“不用燒,冷水就行。”
“就當是多陪陪我。”
男人說完站起身來,少年看著男人的背影,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的藥呢?”少年忽然問道。
“什么?”柴房中的男人有些疑惑,復又了然道,“不用。沒有那東西。”
往鍋里添了水,男人補充道:“不過,你放心,介之醫術高明,他的交代我都有聽的。”
“你看起來不像是會聽大夫話的樣子,在某些方面你很自以為是。”少年在灶膛前坐下,一邊用打火石點燃了柴火,一邊冷靜甚至有些刻薄地說道。
“是嗎?”男人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在你心里我是這個樣子嗎?”
“自以為是?”男人咀嚼著個詞,有些認同道,“你的評價,倒也不錯。”
少年抬眼久久地凝視男人,這個人從不為自己辯解。
言語的利刃揮向他,他總是坦然接受。
或許,在男人自己那里,他自己的苛責更加的銳利。
自己每次對他的傷害,不僅無法傷害他,反而讓自己生了一肚子悶氣。
不知是氣自己還是氣男人更多一點。
柴房里忽然沉默了下來。
柴火在灶膛里嗶啵直響,火光在少年的臉上跳躍。
男人拉過一個小凳子,在少年身邊坐下。
兩人并排坐著,看著火光,于無聲中等待。
水快沸騰了,發出了嗡嗡的聲音。
男人忽然開口道:“有沒有想過,過這種燒水做飯的平靜日子?”
少年偏頭看著面目忽明忽暗的男人,平靜道:“不想。我不需要。”
“那太遺憾了。我想,如果以后還能像現在這樣,會很不錯呢。”
或許是離火光太近了,少年覺得渾身都在發燙,連左邊胸口里都在發燙,燙得有點刺痛。
與身體的熱不同,他聽到自己的語氣冰冷:“道不同不相為謀。明天之后我們不會再見。”
“是嗎?我總覺得我們還會再見的。打個賭吧,如果我贏了,你答應我一件事。”
少年本想說:我不做這么幼稚的事。
終究是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看了男人一眼又移開目光,看著灶膛里的火苗。
火光太灼熱了,里面的枯木在燃燒,在呻吟。
“不回答便是默認了。”男人愉悅地笑了。
少年沉默著。
明明自己沒有答應,不知道對方在笑什么。
水燒開了,少年將準備親自動手的男人替下,將熱水提到房中。
接著,在男人的指點下,少年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切。
“洗好了叫我便好,讓我為你上藥。”男人關上門前說道。
“我自己可以。你睡吧,我不會再給你開門。”少年回道。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聽到男人回房的動靜。
皺著眉頭,他面無表情地,褪去衣衫,清理著身體,心不在焉。
他本打算自己上藥的,又想到男人可能就在外面。
在院子中,一個人靜靜地站著。
憂郁的目光,透著門上的影子,在看自己。
他便熄了自己上藥的心,套上里衫,拉開了門。
男人果然在院中,背對自己站著。
在海棠樹下,看著天邊。
深藍色的天空,一無所有,又什么好看的?
男人轉過身,微微一笑,朝他走來。
深藍色的天,在男人背后。
男人仿佛從深藍色的天上走來。
心口忽然燙了起來。
原來一無所有的夜空,也會很好看的。
少年避開男人的眼,往房間里走,男人在他身后關上了門。
————
少年在房中站著,上身赤裸,男人站在少年身后。
修長的手指沾著藥膏,輕輕地在少年身上的傷疤處涂抹著。
脊柱上升起一股酥麻,少年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著。
“好了么?”少年催促道。
男人感受到了少年的焦慮,輕聲道:“別急,馬上好了。”
少年隱晦地深吸一口氣,等著。
“好了。”
男人的聲音像是特赦的命令,少年將垂到腰間的衣衫拉上,面無表情道:“你可以走了。”
看到少年的反應,男人帶著隱隱的寵溺無奈道:“好吧,剩下的你自己來。我走了。”
男人說著,又抬了手,這次少年沒躲,男人的手成功落到少年的頭頂,輕輕地揉了揉。
少年垂著頭,臉藏在陰影里,沒任何反應。
可沒有反應,就是最大的反應。
男人微微勾唇,放下了手,走出門去。
少年聽到男人走進了隔壁房間,一陣細微的聲響后,男人應該是躺下了,隔壁的燭火熄滅了。
少年這才褪下衣衫,為自己上藥。
之后,他吹滅了燭光,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深藍色的夜,一動不動。
許久過后,他才小心翼翼在床上躺下。
即使是側躺著,少年的眼依然望著窗外。
遠方的地下生活,與此時的地上生活,在他的腦海里交織。
遠方在呼喚他。
此地在牽扯他。
他放棄了選擇。
可他不是在十字路口。
放棄了選擇,便就是選擇。
夜漸漸深了。
少年沒有動。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