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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淮心身上的傷反復被水泡著,一直好不了,只能靠著他每天用一兩次治療術,才能稍稍恢復一點。
長時間被固定在一個地方不能移動,葉淮心的心理漸漸崩潰。有時候他會在退潮后號啕大哭,有時候會發瘋一般摳脖子上的項圈,或者石壁上的泥土石塊,摳到十個指甲劈壞,鮮血淋漓。
七八日之后,他逐漸安靜了下來,眼神也變得空洞麻木。他就像附著在巖石上的一塊苔蘚,又或者只是一團沖不走的淤泥。他猜想焱鷙或許要把他鎖在這里直到死。
又過了幾日,拙凰打開了囚室的鐵欄門。葉淮心乍一看見他,先是沒反應過來,只睜著一雙沒有神采的眼愣愣看著,隨后想到他必然是受命而來,便緊張起來,不知焱鷙要他來對自己做什么。
“主人要見你。”拙凰甕聲甕氣地說著,打開了將他脖子與石壁相連的鎖。
這十來天他都被迫貼著這石壁站著,鎖一打開,他就差點腿軟地倒下去。拙凰架住他,扶他走出囚室,沿著一條窄道走上去。
窄道沒有專門修整過,地上的石塊棱角分明,凹凸不平。葉淮心腳底的傷導致兩只腳都腫得厲害,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劇痛難當,全靠著拙凰的支撐才能勉強挪動。
他想起當初被焱鷙抽打腳心,也是腫痛得走不了路。焱鷙一開始說走不動就爬回去,可結果卻是把他抱回去的。
那人臉上看起來很嫌棄,也很不高興,卻
做著溫柔的舉動。這回憶,比傷痛腫脹的腳踩在尖利石塊上還要痛。
好不容易到了上面,葉淮心才發現,這里就是過去他曾經聽到“鬼叫”的那片屋舍的附近。當然,后來已經知道,所謂的“鬼叫”,就是焱鷙那兩個活死人傀儡發出的聲音。
想到這個,葉淮心就不由害怕。
“拙凰,”他忍不住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你主人為什么要見我?”他聲音啞得厲害,嗓子像被沙礫反復磨了又磨。
“不知道。”拙凰回答。他態度一如從前,并沒有因為葉淮心淪為階下囚而對他惡言相向,或是在架著他時故意動作粗魯。
雖然知道那是因為拙凰為人單純耿直,只簡單聽從焱鷙命令行事,心里沒有太多自己的好惡,葉淮心心里對他還是感激的。更遑論早先拙凰還送給他一根自己的羽毛。
他走得慢,拙凰也不催他,半扶半抱半拖地撐著他慢慢走。
被日復一日鎖在水牢里,葉淮心總盼著焱鷙把他放出去。現在放出來了,他又害怕有比鎖在水牢更可怕的事等著他。
焱鷙住的地方,過去他幾乎每晚都會來。來之前都先沐浴更衣,一身干干凈凈整整齊齊。而今是渾身發臭,衣衫襤褸。
那片院落并沒有建得很富麗堂皇,但也算雅致清新,葉淮心局促地站在里邊,就像給精致的器皿上添了一灘污穢的爛泥。
等待拙凰去通報的時候,葉淮心試圖用手指梳理被海水浸泡后尚未干透的頭發,無奈長時間被泡在海水里,他的頭發早已失去光澤,不再柔順,打著結亂七八糟堆在頭上,手指又怎么梳攏得開。
還有那身已經不能稱之為衣服的布條,如今只有前胸和袖子留著算是完整的布料,其他地方只是絲絲縷縷地掛著。褲子在后臀的位置曾被鞭子撕開了幾道口子,如今也還裂開在那里,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的傷口。
母親愛干凈,在他小時候,哪怕穿得樸素,也會給他弄得干凈順眼,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后來在外邊流浪,他也盡可能讓自己不那么邋遢。被父親領回去以后,穿戴上更是講究。哪怕之前和焱鷙在一起時,經常被他脫得光溜溜的恣意玩弄,但在面對外人時,他還是衣著光鮮的。
而如今……
他跟隨通報后再次出來的拙凰上了臺階,進到大廳,便看到主位上的焱鷙和客位上的彌歡,只覺得自己像一只誤闖進來的,渾身瘡癤的流浪狗。
他進門兩步就跪了下來,一來是知道自己應該是沒資格站著的,二來是身體和腳底都太疼了,人也十分虛弱,沒了拙凰的支撐,他實在站不住了。
他低著頭,聽到焱鷙問他話。聲音像是從高高在上的位置傳來,冷淡、疏離,還有幾分不耐煩,“葉淮心,你知道的,出手傷了微瀾的那個門派,我一個都不會放過。最近聽說他們還有幾個落網之魚,據說都是他們宗主的親戚。可是他們宗主已經被我下令殺了,所以我只好叫你來問問看,知不知道那宗主的親戚姓什么,叫什么,老家在哪里?”
葉淮心搖了搖頭。
“那么,那個宗主姓什么叫什么?”
葉淮心愣了愣,又搖了搖頭。
“那么,”焱鷙好像對他的回答一點也不意外,又接著問,“那個門派,叫什么?”
葉淮心僵住了。
他當時只想順著那時候的情形把事情認了,將梵海旗撇干凈,哪里知道那是什么門派,宗主又叫什么。而焱鷙盛怒之下,似乎也沒問得太仔細,甚至直接讓拙凰去把那個門派整個滅了。沒想到今天焱鷙突然回頭來查問這些。
“說話。”焱鷙催促,聲音里隱隱含著怒氣,像天邊翻涌的烏云里滾動的悶雷。
葉淮心雙手撐在地上不敢抬頭,頭上開始冒出冷汗。以他對焱鷙的了解,焱鷙在那個門派幾乎被全滅之后突然問他這么明確的問題,絕不是一時心血來潮,而是猜到了點什么。
一點點衣袍出現在地面之上窄窄的視野范圍里,腳尖踢了踢他的下巴,“抬頭。跪直。”
葉淮心只好直起上半身,但他還是沒敢看焱鷙。頭雖然抬起來了,仍然垂著眼皮,眼睛只看著自己的鼻尖。
“老老實實回答我,再有一句話騙我,一個字換十條梵海旗弟子的命!我把他們的皮生剝下來給你做衣服!”
葉淮心額角的冷汗流了下來。他攥了攥拳,壯起膽子道:“你……您說過我在鶴鳴島上能活多久,您就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