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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聽不太真切,只是些尋常對話,陛下也沒有讓夫人近身,”蘭心姑姑說,“還問了夫人肯不肯出宮。”
“哼,”太后若有似無地冷哼一聲,“這是上心了,只是有幾分卻不好說?!?
她沉吟著,未曾親眼瞧過那兩人的相處她只能從旁人言語中推敲出一二,只是這一二也做不得準。
“你先回去,過幾日我再尋個機會探探皇帝的口風?!?
蘭心姑姑扶著她回了殿中,正碰上宮人不知拿撤下來的梅瓶該怎么辦:“娘娘,這梅瓶要擺上嗎?”
這是今日園中新開的梅花,花蕊細粉,梅瓣嫣紅,端得盡態極妍。太后淡淡掃過一眼,這會兒又不滿意起來:“到底還是差點意思,扔了吧?!?
“叫阿瓷送一瓶來吧,還是她的手藝看著舒心?!?
蘭心姑姑應是,知曉太后是尋個借口讓蕭沁瓷來永安殿一趟,只是卻沒將時日說清楚,這就需要蕭沁瓷自己揣摩了。
蘭心姑姑隨侍蕭沁瓷身側,不會輕易離開,今日一早蕭沁瓷見她不在殿中,便知曉她定是去了永安殿,但還是慣例詢問了觀中灑掃的宮女一句:“怎么不見蘭心姑姑?”
昨夜雪落了半宿,今晨方歇,云層破開一線,日頭瞧著暖融,照在身上依舊是寒徹入骨。
觀中小徑瓦上都積了雪,一夜過去凝成了冰晶,院里只有一個灑掃宮女,半天也只清出了一條路,另還有個年輕內宦上了屋頂清掃瓦上的積雪。
那叫蘋兒的宮女回:“姑姑一早便去了永安殿?!?
蕭沁瓷點點頭,不再問詢,也拿了笤帚幫那宮女一同掃雪。
蘋兒忙不迭來阻止:“夫人,這種事讓我們來做就行了?!?
“左右無事,不如幫你一起做了,”拂塵掃雪,既是靜心也是修行,蕭沁瓷微微一笑,“把路掃出來便是,旁的就不用管了?!?
蘋兒仍舊有些不安:“蘭心姑姑回來若瞧見夫人做這些粗活,奴婢就要挨罵了?!?
觀中灑掃的宮人一年一換,總做不長久,稍微有點門路想往上爬的都迫不及待離開這里。這個叫蘋兒的宮女和那個叫祿安的內侍都是最近才被殿中省分過來的,蘋兒膽小,總是唯唯諾諾的,手腳也笨,被蘭心姑姑罵過幾次便怕上了她;祿安倒是膽大心細,一張笑臉對人,人卻謹慎得很,做事滴水不漏。
“別擔心,蘭心姑姑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的。”
她說話輕言細語,脾氣卻不容違逆,蘋兒拗不過她,只好任她去了,不過總是要趕在她前頭把雪都掃了個大概。
蕭沁瓷也不同她爭,
她算得極準,直到她們將這一條小路掃得干干凈凈也不見蘭心姑姑的身影,蘋兒總算松了一口氣。
第6章 清規
蕭沁瓷失笑:“去玩吧?!?
蘋兒還猶豫:“可是——”
“我這里不用你伺候,”蕭沁瓷知道她顧慮什么,“外頭冷,和祿安一起進屋烤烤火吧。”
蕭沁瓷只在外頭呆了一會兒便覺手腳冰涼,那小宮女是做粗活的,一雙手更是被凍得通紅。
蘋兒到底受不住誘惑,高聲叫了祿安下來,祿安比蘋兒更知進退,恭恭敬敬地向蕭沁瓷謝恩。
“我要去趟文宜館,若蘭心姑姑回來問起,你們便告訴她?!笔捛叽傻馈?
“是?!?
蕭沁瓷將自己近日來看過的書都整理了一番,前些日子在文宜館中抄寫的幾本道經和風物志都看完了,她原本也想再找個時間去一趟文宜館,重新抄幾本書回來。
文宜館是高祖文皇后的藏書庫,同前朝議事當值的崇文館不同,她收集的許多珍貴藏書都放置在此處,歷任帝王也將其充作了自己的私人書閣,先帝初登基時曾令翰林院編修入館修著典籍,后來典籍修到一半庫里失竊,文宜館就此封存,直到先帝開始煉丹修道祈求長生,這才為了他寵幸的道士重開此館。
館中有道經三千,不乏孤品,其內藏書一概不能外借,蕭沁瓷想要看,只能持太后手諭入館抄文。平宗在位時文宜館也是她常去的地方,觀中歲月枯燥,只能讀書聊以慰藉,她每旬便會去一趟館中抄些書籍回來,也并不拘泥于道經,反而是看各州府的地理風物志多一些。
文宜館落在北苑側翼,鄰著太液池,又怕潮氣朽壞書頁,整座館藏都隔了干燥防潮的生石灰。蕭沁瓷和守館的內侍已十分相熟了,按制核對過手諭,又做好記錄便放她進去了。
筆墨紙硯都有內侍備好,蕭沁瓷只需要找到自己想要的書。館中書架以天干地支為序排列,屋內不燃明燭,窗戶攢成梅花形,頂上將幾片青瓦換成了琉璃瓦,讓天光更好的透進來,但屋內仍舊有些昏暗。
早前宮中出過燈紙被燭火引燃釀起大火的事,此后這類書庫進出一律是不準攜帶任何燭火的。
好在蕭沁瓷對屋中陳設和書架排列已十分熟悉,所以內侍也放心讓她獨自一人,否則按照慣例是該有一位內侍從旁指引的。
沒有旁人在,蕭沁瓷便只找了□□經做做樣子。她其實并不崇道,修身養性尚可,要是潛心修煉也多是敷衍,道經也讀的少,只把廣為人知的幾本背得滾瓜爛熟,再看些人所鮮知的孤本,便已足夠應付了事。
她是個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蕭沁瓷隨手在架上抽出一卷道經翻了翻,覺得不錯,記下了這本書的位置,正要離去卻看見同一排不遠的位置有一卷書外的綢布上沒有掛上木牌。
這是很少見的錯誤。
文宜館雖封了許久,但平宗朝后期又重新啟用了,平宗和今上都是修道之人,這存放道經的幾排書架是重中之重,尤其是經了文宜館失竊一事后,館中對藏書重新清點了一遍,不該出現這種沒有掛牌的書籍才是。
蕭沁瓷一時起了好奇心,猶豫片刻,還是上前慢慢將那卷書抽了出來。
初看平平無奇,同一般的道經沒有兩樣,翻開卻知里面內有玄機。
治國十二疏。
大周是許女子議政的,文皇后就曾和高祖皇帝一同臨朝,宮中女官也有品級在身,可以議政。但治國的奏疏該被放在崇文館,而不是在此處。
蕭沁瓷對這道奏疏并不陌生,她慢慢翻看,心里五味雜陳。
平宗的皇位來得不正,但當年他初登基時還沒有后來的荒唐殘暴,也曾有過勵精圖治的宏圖大業,那時的英國公年歲與他相近,兩人還有伴讀之誼,他們也曾有過君臣相合的好時光。
英國公蕭治連上了十二道奏疏,從安民、農事到治軍涉及方方面面,這些奏疏在實用性上或許有所欠缺,但確實是當年君臣相佐的一段佳話了。可這段佳話傳唱的時間還不足兩年,這對君臣的關系便陡然冷淡下來,此后愈發惡劣,再也回不到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