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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才人:“也?是梁總管心細,時刻記著?,夫人也?該多出去?走走,總悶在?殿里也?不利于養病。”
蕭沁瓷仍是感謝她。這位龐才人不愧是御前女官出身,將寒露殿打理得井井有?條,在?西苑也?頗有?威望,越是如此,蕭沁瓷便越發覺得對方如今來了自己身邊是屈才。龐才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想必還是有?落差的。
尤其碰上?的是她這樣一個看上?去?徒有?美貌,卻憑此與?天子牽扯上?不清不楚的關系的女子。
蕭沁瓷暗自喟嘆,面?上?未露分毫,安靜地等著?龐才人指使宮人準備出行要用的一應物品,說是準備,其實也?帶不了多少東西,蕭沁瓷并不想大?張旗鼓,只?委婉提醒龐才人她一個人去?也?行。
龐才人一愣,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放心,梅林離著?西苑不遠,便是步行過去?也?可,近日陛下都在?兩?儀殿理政,當值的學?士也?一并搬到了崇文館,”龐才人說,“況且西苑的方道?已讓陛下遣出宮去?了,夫人不必擔心有?人沖撞。”
皇帝做的遠比蕭沁瓷想到的更細致妥帖,他似乎也?不全是冷酷強勢,若真要對一個女子好起來,天子手中握有?的權勢天然便能為他提供許多便捷。
蕭沁瓷只?是淡淡一笑,對龐才人的話似乎聽?不明?白,也?沒有?生出預料之中的觸動。她輕言細語道?:“我只?是習慣了凡事親歷親為,并不喜歡有?人跟著??!?
她在?旁人面?前并不強調自己女冠的身份,在?皇帝面?前自稱“貧道?”更像是時刻提醒二人有?的云泥之別。幾日下來龐才人也?能看出蕭沁瓷于練道?修玄上?并不如皇帝一般熱衷,更像是隨遇而安的習慣為之。她知曉蕭沁瓷入宮前曾是英國公?府的貴女,又被蘇家教導,如今淡泊無?欲的表象下仍藏著?事事拔尖要強的心,既然出家做了女冠,也?要做到最好,絕不會讓人看出她的敷衍。
蕭沁瓷每日精修打坐,粗茶淡飯,于行為上?比皇帝還無?可指摘?;实凵踔烈?守不住清規戒律,蕭沁瓷卻全然沒有?這種煩惱。也?正如她所說,她已習慣了凡事親歷親為,很少有?使喚宮人的時候,龐才人在?很快摸清了她行事的規律之后便提前將事情給她做好,她也?并不說什么。
聽?到蕭沁瓷這樣說,龐才人也?道?:“夫人不喜歡奴婢也?是要跟著?的。”她拿了狐裘給蕭沁瓷披上?,動作親近自然,連帶著?言語也?多了幾分打趣詼諧,倒是陡然褪去?了這位御前女官一貫的溫和穩重。
蕭沁瓷由著?她動作,戴了袖暖,又見她拎了籃子,道?:“這下便只?有?奴婢跟著?夫人出去?,夫人可莫要嫌棄?!?
這位御前女官敏銳地察覺到蕭沁瓷的看似溫和實則冷漠之后便悄無?聲息地換了相處的方式
蕭沁瓷敏感、封閉、不易接近,看著?好相處實則再疏遠不過,龐才人的溫和穩重并無?多大?的用處,皇帝要她到蕭沁瓷的身邊來也?絕不僅僅是只?讓龐才人服侍她,否則大?可以讓殿中省挑選兩?個伶俐的宮女,沒必要讓她這個御前女官來。龐才人要讓蕭沁瓷信任自己、喜歡自己,實非一件易事。
今日太極宮頭上?的鉛云散盡,難得顯出一線熹微的金光,待得她們出門時天已經整個的清凈透澈,白云一層一層地渲染過去?,確如龐才人所說,是個難得晴朗的好天氣。
皇帝不在?西苑,并不影響西苑上?下的整肅蔚然,龐才人領著?蕭沁瓷一路出去?,路上?碰見的內侍見著?前頭的龐才人都恭謹地垂下頭去?退到一旁,無?人對她身后的蕭沁瓷好奇注目。
倒是有?個年紀輕的內侍沒忍住“咦”了一聲,在?她們走過去?之后小聲道?:“龐才人怎么來了西苑?”
身旁人立即“噓”地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在?走遠之后方道?:“你不知道??觀里新來了一位女冠,梁總管吩咐不許外傳,方才龐才人身后跟著?的那位應該就是了?!?
“女冠?”
西苑底下的人也?并不清楚蕭沁瓷的身份,她入了清虛觀之后一直深居簡出,闔宮認識她的人本就少,且大?多都在?太后的永安殿,只?要她的身份不被叫破,西苑的宮人也?只?以為她是皇帝新召進宮的道?人。
皇帝寵信方道?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唯一讓人詫異的大?概就是新進的這個道?士竟然是個女子。但大?周女子居家修行也?是平常,有?不少公?主亦是篤信道?教,出家做了女冠,前朝甚至有?皇帝讓寵信的女冠做了宰輔。
時下男女大?防并不嚴苛,皇帝冷淡禁欲的行事又深入人心,一時倒沒有?人往風月上?頭靠攏。都只?猜測這位女冠是從哪處福地出來的,從前怎么沒聽?過她的名號。
蕭沁瓷泰然自若,并不避著?,她既然暫居在?西苑,就不可能一直待在?寒露殿,正如她坦然面?對陸奉御一般,并不擔心被人瞧了去?。
冰雪林中先出暗香,梅林上?的殘雪還未消融,都堆
積到枝頭,將淡色的花瓣著成冰晶。
蕭沁瓷挑了花瓣完整、香氣濃郁的小心翼翼折下來,她只?沿著?清掃干凈的青石路走,并不深入梅林,里頭的泥雪融了一地,蕭沁瓷不想弄臟鞋襪。
龐才人瞧著?她一舉一動,能從這樣點滴細微的舉動里窺出蕭沁瓷的心思——她對皇帝并不上?心。
青石路兩?邊的梅枝都被修剪過,開得好的都在?最頂上?,蕭沁瓷能夠到的,即便是精挑細選,也?各有?各的不足。
若是上?心,又怎么會因為愛惜自己的衣裳而不肯入內去?尋那更好的呢。龐才人沒有?瞧見過皇帝同蕭沁瓷的相處,卻能辨得分明?,如今還是圣上?一頭熱,巴巴地要去?暖這位蕭娘子一顆冰雪玲瓏心。
蕭沁瓷卻跟個沒事人一樣,要說她敷衍,倒也?不盡然。用來窖制的梅花不必講究枝斜意奇,只?要花瓣完整香氣通透便可,蕭沁瓷也?是一枝枝地挑過去?,不知不覺便往里頭走了很遠。
龐才人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后,并不上?前去?幫忙,只?在?蕭沁瓷或碰到枝頭冰雪的時候為她擋住。皇帝要的就是蕭沁瓷親手所作這份心意,連拿他自己摘的梅花來充數他也?是不肯的,旁人更不好插手。
她們來時的方向忽地傳來一陣聲響,有?個內宦急急忙忙地跑過來,額上?都出了一陣細汗。
“龐才人!”那內宦似乎就是沖著?她們來的,他分明?瞥見了龐才人身后的蕭沁瓷,正想開口,卻硬生生地閉了嘴。
龐才人認識西苑和兩?儀殿所有?的宮人內宦,這個人也?是她認識的,便不輕不重地斥了一句:“慌慌張張的,像什么樣子?”
第37章 恩怨
御前伺候, 要做到輕、定、慎、獨,行為不端的人立即便會被發落回殿中省,要是讓他們在御前犯了錯, 可就沒有這么簡單了。
那個內宦站定,不過幾息便將面色調勻了:“龐才人, 奴婢先?前往清明池去,看見太后娘娘身邊的?綠珠姑姑往這個方向來了,身邊還帶了位臉生的娘子?!?
蘇晴住進宮里這幾日永安殿那邊也安靜下來,蕭沁瓷沒?再聽到前朝追封的?消息,原本料想此事年前應該辦不下來,朝中得吵上好一陣,足夠太后慢慢地謀劃對策,她又可?以閑上一陣, 如今看來是做不到了。
永安殿來人, 只可?能?是尋蕭沁瓷的?。臉生的?娘子,蕭沁瓷也只能想到蘇晴。她不在永安殿中, 來這西苑做什么??她不是最怕皇帝,一向避著西苑和兩儀殿走嗎?
朝這個方向……蕭沁瓷偏轉視線,看向梅林邊緣露出的?一角青瓦, 應當是去清虛觀。
“你可?看清楚了, 她們是不是往清虛觀的?方向去的??”蕭沁瓷出聲?。
龐才人立即側身, 將背后的?蕭沁瓷讓出來, 好讓那個內宦直接對她回話。
那個內宦在西苑似乎身份不低, 竟還知道蕭沁瓷并?非是皇帝從宮外請回來的?女冠,此刻垂了頭去, 恭謹道:“是,奴婢還聽見那位臉生的?娘子催綠珠姑姑走快些。”
是了, 太后并?不知曉蕭沁瓷已搬出了清虛觀,蘇晴來尋她必是往那里去。只是她如今不在,不知皇帝有?沒?有?著人去整修宮室,蘇晴是好騙,可?也不是眼?瞎,況且身邊還跟著一位綠珠姑姑。
蕭沁瓷平靜地說:“蘇家四娘子進宮陪太后小住,此番定是來尋我的?,龐才人,我需得去看看?!彼?不覺得這位嬌氣的?四娘子有?閑心特地來清虛觀探望她。
“這是自然,”龐才人笑?道,“奴婢陪您一道過去?!?
蕭沁瓷語氣冷硬:“不必了,我自己?過去便可?,四娘子年后便要出閣了,許是有?些女兒家的?私房話要同?我說,就不必勞煩龐才人跟著了?!?
皇帝并?沒?有?限制蕭沁瓷出行,也沒?有?讓人時時看著她的?的?意思,龐才人并?不執意跟著,看了蕭沁瓷裝了滿籃的?梅花,道:“那夫人,奴婢就先?行回去了,這臘梅可?要奴婢帶回去?”
蕭沁瓷看了一眼?手中的?提籃,只裝了一多半,看著也勉強算是夠了:“不必了,我自己?帶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