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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樣冷的天,在外頭吃飯實在沒什么意思?,蕭沁瓷猜測他們會去哪。
前頭龐才人腳下一轉,卻拐去了一條熟悉的路,說熟悉,是因為這是蕭沁瓷在太極宮中最常走的一條路,繞著清明池,通往南苑。
蕭沁瓷心?中有了猜測。
清明池是個不大不小?的湖,此時冬季大雪凍上滿池冷水,湖邊紅梅映雪,隱有暗香。東西兩?側各起了一座相對而?望的高樓,東邊那座樓叫映月,西邊這座名喚朝暉,飛檐相望,日?日?迎月送暉。
前次蕭沁瓷偶遇吳王那條路便是離對岸的迎月樓不遠,皇帝當日?也在,蕭沁瓷隱約皺了眉,疑心?皇帝要翻舊賬了,但瞧著又不像。
朝暉樓上張燈結彩,龐才人引了蕭沁瓷上去,果然見樓上圍了四面青天云鶴碧水插屏,皇帝已然等?著了。
第55章 樊籠
“阿瓷, 你來。”皇帝站在樓上,正對著?她?們來時的方向,想來也將蕭沁瓷一行人看得清楚, 見她?上來后便轉身示意她過來。
“陛下?,怎么讓我來了這?”蕭沁瓷上前見禮。
“還沒吃飯吧?”皇帝道, “朕是想著邀你到這里來用膳。”
“陛下今日怎么突發奇想想到外面來用膳了?”蕭沁瓷抿著?唇,神情淡淡,不是什么高興模樣。
皇帝凝視她?隱約的薄怒,牽了她?到廊前,示意?她?望出?去:“朕此前就?想要你來看一看了,西苑可看不到這樣的好風景,你總日日悶在殿中,也該多出?來看看才是。”
當初太極宮中起這兩?座高樓時也是特地選過位置的, 春賞繁花、夏乘清涼、秋望長空, 冬觀湖雪。此時正是賞冬雪的時節,浮雪壓了重檐, 月華光燦,照著?疏落紅梅,銀雪緋燈漸次明滅, 別有一番風味。
賞雪該是白日才能看得清楚, 但夜間的風景又有不同。
再遠一些能望見朱雀門上兩?座鼓樓, 以及綿延出?去的無盡繁燈, 那是長安不夜城。長安有夜禁, 但從年前十六到年后的正月十五上元節,長安會開放一個月的夜禁
, 昭示民生和樂。
“阿瓷可認得這是何處?”皇帝問。
“清明池,我如何會不認得?”蕭沁瓷靜聲說。
“是, 你日日往清明池過,自然不會不認得,”皇帝緩聲說,“可朕想著?樓下?的風景與在樓上看的風景總歸是不同的。”
“其實也沒什么不同,”蕭沁瓷像是不明白他的煞費苦心,冷淡言語能澆熄人?一腔情火,“站在樓上瞧無非是風景開闊一些,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沒什么稀奇的,倒是這風也更大?,吹得人?怪冷的。”
她?側了臉,低垂的眼睫下?是光潔如玉的色澤,雪白毛領簇擁著?一張明艷小臉,雪膚花貌,衣袂飄飄,有弱不勝衣之態。
其實今夜是個難得的晴夜,疏星朗闊,皇帝特地挑的日子,無風也無雪,蕭沁瓷這樣說,一半是真的覺得樓高太冷,一半還是和皇帝別著?氣。
她?不喜歡皇帝這樣安排好了一切,最后說要她?來就?要她?來,她?既然不喜歡,自然也不會覺得皇帝的用心讓她?驚喜。
“冷么?”皇帝瞧出?來自己精心準備一切到了蕭沁瓷這里?卻只有驚沒有喜,一時竟也無話,他在蕭沁瓷這里?似乎永遠都是錯,多說多錯,做也錯,不做也錯。
皇帝站到她?側面去為她?擋風,他倒并未覺察出?這上頭風有多大?,只是蕭沁瓷這樣說了,他便也覺得她?是冷的。
她?原本就?那樣怕冷,又怕疼。
“先進來坐吧。”皇帝只好這樣說,領著?她?進去落座。
兩?人?在屏風里?坐了,屏風一圍又有暖爐,不過一會兒便暖了起來,蕭沁瓷也不再說冷的話,皇帝親自上手給?她?煮了熱茶,道:“你今天下?午說我賠罪都不走心,是借花獻佛,如今朕只好親自給?夫人?奉茶,讓你消消火了。”
他語帶調笑,但顯然是放在心上的。
蕭沁瓷接了茶捧著?,神情便在熱氣氤氳中緩和下?來,她?道:“我又不似陛下?體熱,心火難消,我哪里?有那么多火氣,這樣清心的茶,我得越喝越冷。”
“我給?你煮的可不是清心的茶,”皇帝笑道,聽出?了蕭沁瓷話中的緩和,“你嘗嘗看。”給?蕭沁瓷煮的茶皇帝沒放荷葉蓮子,往里?頭添了些陳皮干果?,喝著?讓人?身上都暖了起來。
蕭沁瓷捧著?小口飲了,果?然清甜暖胃。
“你還生朕的氣嗎?”皇帝問。
蕭沁瓷瞥他一眼,說:“我原本就?沒有生氣,陛下?這樣說顯得我很小心眼似的。”
“是,阿瓷大?度得很。”皇帝笑道,說的是不是實話就?只有他自己知道。
蕭沁瓷又說:“不過是些尋常的爭論,”她?蹙了眉,“陛下?這樣記著?倒讓我惶恐了。”皇帝讓她?看文書,她?卻不該對政事指手畫腳。
“兩?個人?在一處有爭論是常事,”皇帝道,“阿瓷,其實你能同朕這樣爭論朕很開心。”
他還是一點點窺見了蕭沁瓷的變化,從一開始在他面前的冷淡以對,永遠恭敬從容,到如今時不時就?會和他使小性子,漸漸有了這個年紀女兒家的任性,他反而覺得這是件好事,這是不是意?味著?蕭沁瓷在漸漸對他敞開心扉呢?
蕭沁瓷卻覺得男人?果?然是天生反骨,溫柔小意?百依百順的不喜歡,偏偏喜歡那種處處冷淡、同他針鋒相對的,未必是真有多喜歡,或許還有骨子里?的征服欲作祟,所以一開始可能只是有點感興趣,越得不到就?越上心,最后到完全不能放手。
所以她?欲言又止:“陛下?這樣說,會讓我覺得您——”她?點了點額頭,狀似關?心的問,“陛下?,您是不是處理政事太累了?若累了就?應該好好休息,何必再來弄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呢?”
皇帝啞然,看出?了蕭沁瓷的言外之意?,這是覺得他腦子有病,就?愛人?同他生氣。可只有蕭沁瓷能在他面前這樣肆無忌憚,可以揶揄調笑也可以含沙射影。
“你覺得這些東西華而不實嗎?”皇帝輕輕揭過方才的話題,順著?蕭沁瓷的話說。
蕭沁瓷環顧了一圈四周,其實皇帝并未對這上面做多大?的改變,只是他心血來潮想要到這里?用膳,所以樓中的一應擺設都得換成符合天子規制的物品,從屏風到桌案,席墊、香爐,還有各種零零碎碎看似不起眼的物件,悄無聲息的就?把這方寸之地填滿了,讓著?四面環空的樓閣變得溫暖舒適。
“也不盡如此,陛下?御制,自然都要是最好的,”蕭沁瓷說,“況且每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并不一定?是不實用。”
“但你還是不喜歡。”皇帝淡淡說。
蕭沁瓷道:“談不上喜歡不喜歡,東西該放在它們的位置,人?也有自己的位置。”
“那你將?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我?我或許只是一件看似精美的瓷器,挪動起來只需看陛下?的心意?,”蕭沁瓷自嘲道,“陛下?又將?我放在什么位置呢?”
“朕自然是將?你放在心上。”皇帝說,“阿瓷,你即便是瓷器,也會是太極宮中最珍貴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