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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
李景肅頗有些不悅地輕聲發問。他不敢高聲,怕驚擾到司徒曄。少年聽見他進來的聲音,抬眼看了一眼,默不作聲地又垂下頭去。
程艾行禮答道:“皇上今天白日里好像睡得多了,一直沒有要睡的意思。”
李景肅聽了便也沒說什么,自顧自走到屏風后更衣。白天他在屋里陪了司徒曄一整天,少年幾乎都在昏睡。傍晚他去跟穆陵安排綁架阿盧戈扈朱的事,整晚都不在,回來見司徒曄醒著,心里也是有幾分高興的。
盡管知道少年并非是在等他回來。盡管知道如今跟他說什么都只是泥牛入海,不會有任何回應。
“你去休息吧,程艾。我來照料就好。”
程艾聽了吩咐,又對司徒曄行了禮,離開了臥房。換好衣服的李景肅走到臥榻前跪坐下來,倒了一杯水遞到他面前。
司徒曄沒接。李景肅便知道他不渴、現在不想喝水。
明升暗降被剝奪了軍權之后,李府頓時門庭冷落,從前那種爭相拜訪巴結的盛況不再,清凈了不少。李景肅順勢閉門謝客、深居簡出,一心一意陪著司徒曄,親力親為地照料。這幾天下來,只要司徒曄稍有動作,他多半都能猜中他的意思。
或許是因為精心照料、不再遭受虐待,司徒曄的狀況有了明顯好轉。他不再厲聲尖叫,也不再胡亂踢打,對吃飯和服藥也不抗拒了,整個人安安靜靜,失心瘋的癥狀似乎消失了。
唯一的問題是他始終一言不發,再不開口。程艾懷疑他的嗓子是不是被弄壞了,但也無從印證。
李景肅越是悉心照料越是感到心疼。尤其是聽了程艾的懷疑,更是心痛欲裂,一再要求他竭盡全力、不惜代價地醫治。程艾雖然答應下來,卻也不止一次勸解他,有些事情是醫術無能為力的,即便華佗重生、扁鵲再世也沒用。
“今天睡了一天,晚上也都在屋里,悶不悶?我抱你去院子里透透氣,好不好?”
李景肅像哄小孩一樣輕言軟語,司徒曄呆呆地沒有反應,他便試著把他從被子里挪出來,給他裹上厚厚的斗篷,打橫將人抱起,拉開房門來到院中。
夜風清爽,弦月彎彎,天幕澄澈。李景肅小心觀察司徒曄的反應,見他沒有受驚的跡象,才放心下來,抱著他走到院中的涼亭里坐了下來。
“看,今晚天氣不錯,這么美的月色,足以和草原媲美了。”李景肅心生感嘆,“真想讓你看看我小時候生長的地方,帶你一起馳騁草原……你一定沒見過,天高地遠、綠草無垠的北茹草原,開遍鮮花的季節能有多美……”
司徒曄軟綿綿地靠在他懷里,瞪著一雙大眼睛呆呆地出神,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不冷吧?”李景肅邊說邊把人抱緊了些,苦澀地笑了笑,“什么時候能再聽見你跟我說句話?你現在連冷不冷、餓不餓都不會說了。我真是懷念從前你罵我的那些話……”
他深深嘆了口氣:“打我罵我,也好過現在這樣。你從前是多么聰穎伶俐,難道真就這樣一輩子……”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又細細看向少年的面容,像是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養了這幾天,小臉雖然沒長多少肉,總算氣色好了不少。干干凈凈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讓李景肅滿心愛意,不禁竟看得癡了。
也意外地,他發覺自己對著司徒曄,竟不再有那份洶涌的侵占欲望,更沒有絲毫趁人之危、玩弄褻瀆的意思。只要能讓他這樣呵護著照顧著,他再無非分之想。
“從前我一心只想著馴服你、讓你徹底屬于我,竟然從來不曾問過你的喜好。我連你喜歡吃什么,喜歡彈什么曲子,喜歡什么詩詞典籍,都是一無所知。我還不如劉輝了解你……”
李景肅嘆息著,卻發現司徒曄在聽到劉輝的名字時,身子本能地瑟縮發抖。他連忙輕輕拍著人安撫。
“別怕、別怕。他不會再傷害你了。我不會再讓你落到他手里,也不會讓你再落到任何人手里!”
少年的顫抖卻并未停止,被他緊擁在懷,竟然抖得愈發厲害了,活像一只受了驚嚇的兔子。李景肅心酸難耐,喉頭疼得厲害。
“沒事了,別害怕。若是有朝一日你恢復清醒,無論你說要去哪,我都放你走。”
他終是落下淚來,哽咽著低語:“對不起,司徒……我對不起你……如果能讓你好起來,我愿意用任何東西去換!對不起……”
懷里的少年不再顫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李景肅不由自主把人抱得更緊了些,溫柔而小心地輕吻他的發絲、面頰、耳畔,卻因無法得到任何回應而滿心無奈。
千里共此一彎弦月,清冷得叫人寂寞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