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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琬的法子確實是極好的。
很快, 巡防營內配置的一條頗有經驗的老獵犬就被蕭琬想法設法的借調過來臨時征用,而將這條馴服的獵犬送來的是紫玉,聯絡方式是蕭琬與紫玉之前便商定好了的。
而蕭琬自所以要以女兒身的姿態出現,便是為了方便行事。
現在城內的局勢人心浮動,名義上主事的洛陽牧和高辰都相繼失去蹤跡, 而蕭珝的身份可以震懾宵小之徒乘機作亂, 所以蕭珝必須坐鎮其中才能穩住這洛陽局勢。
蕭珝自然是不能走開了, 不過,蕭琬可以。
紫玉的行動速度很快,所以事情辦得極為順利。
因為如今天色已晚, 只單純的靠肉眼去觀察痕跡只恐有所疏漏, 而獵犬的嗅覺靈敏程度令人嘆為觀止,蕭琬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 見識到了獵犬根據氣味追蹤獵物的本領, 所以這次便是獵犬表現的絕佳機會了。
沒過多久, 獵犬便找到了高辰留下來的第二條線索, 這次她居然留下了隨身魚袋。
葉晗瞧著這東西藏在既不暴露又不是很顯眼的地方,都不禁有些感慨自己這個傻妹妹在這些小細節方面做的還是很上心的。
而緊接著,她的魚符也被找到了。
這魚符是用來表明官員身份地位的象征,配以魚袋隨身攜帶。
如今這兩樣東西都找到了, 若是起初只找到瑱還不足以明確證實高辰有無來過此地的話, 那這兩樣東西的出現就算是板上釘釘了。
因為這是金魚袋, 朝中只有三品以上官員才用金魚袋。
那魚符便是在一座形狀奇特的假山后找到的, 之后, 獵犬便一直圍著假山轉了幾圈,嗚嗚叫了幾聲后,便再無線索。
“想來應是有密道了。”
蕭琬給出了合理的推測。
身邊的葉晗贊同的點了點頭,言道:
“狡兔三窟,嗯,這符合乾天的性子。”
葉晗邊說著邊圍著這座假山饒了幾圈,獨見那假山中間有個奇特的小孔與其他自然風華而成的孔想必,別有不同,葉晗心思敏捷,且與乾天又是同出一門,個中門道略微思索也就想通了。
“身上可帶有銀錢?”
度步回到了蕭琬身邊,葉晗忽地借起銀錢來了。
“有道是有,不過出來的匆忙,這幾枚銅錢可夠用么?”
蕭琬臉上有些靦腆,因著她也并無隨身帶著銀錢的習慣,能找出這幾枚銅錢也算是很難得了。
葉晗也是不喜歡帶銀錢出門的,若是真到了不得不付銀錢的情況,她都能有辦法搞出銀錢來付,就比如說跟著蘇大美人蹭吃蹭喝什么的……
咳咳。
葉晗投以一個心神領會的笑容,從蕭琬手中接過那幾個銅錢,笑著說道:
“嗯,綽綽有余了。”
邊說著葉晗隨手一擲,只聽到幾聲脆響,三枚銅錢就被葉晗順手投入了那假山中間的那個小洞中去了,沒過多久,那假山當真動了,很快,一座通往地下的通道便敞開眼前。
蕭琬在旁邊,也忍不住露出贊賞的神色來。
“看來,這世道真是變壞了,連座假山都那般喜歡這銅錢了。”
葉晗忍不住嘲諷般的笑了幾聲。
蕭琬聞言,知道葉晗只是隨口傾吐,也是微微一笑,回到:
“試問,世人何人不喜孔方兄呢?”
何謂孔方兄,銅錢也。
“哈哈,甚有道理。沒錢之時,我也甚喜孔方兄。”
蕭琬將準備好了火把遞給了葉晗,咋聽葉晗也是位常為孔方兄感捉襟見肘,這性子倒也與高辰別無二致,她就很喜歡孔方兄。
一做此連想,蕭琬也不覺笑出聲來,免不得說道說道。
“晨她也甚喜孔方兄,若無孔方兄她便難免焦慮。也因此她曾無比憂慮將來無法養活于我呢!”
蕭琬邊笑著邊將之前與高辰相處之時的那些有趣事兒也一并同葉晗說了,兩人從密道下去后便說笑了一路,話題么多是些高辰犯傻犯渾時的逗趣之事。
“這傻丫頭竟還學會了同人打架,有趣得緊,何時也待我來開開眼界。”
葉晗聽到了高辰與幾個駙馬同人在獵苑中打架逞能之事,卻沒想到這小時候性子唯唯諾諾的妹妹,打起架卻也是不遑多讓呀,看來還真是小瞧了她。
“姐姐你還是說說她吧,莫要縱容她這等同人打架的惡習。”
果然是親姐姐,同人家媳婦兒想得就是不一樣。
“是你太寵著這丫頭了,也不怕她侍寵而嬌?就她那機靈鬼,不去占人便宜就不錯了,既然她覺得非動手不可,那想來是有所覺悟的,要么投機取巧,以智取勝;要么裝傻賣乖,博人同情,你想想,那丫頭是不是這個路數兒。”
蕭琬思忖片刻后,發覺葉晗說的八九不離十了,不覺成了好學上進的好孩子,一臉受教的神色,期待著葉晗能傳授更多的降伏高辰的法門。
“姐姐所言甚是,那可有良方可解?”
“這叫深知狐性,不用擔心,待我傳授你幾招,定將她制得服服帖帖的。”
葉晗對于該如何收拾她這個狡猾的妹妹,有了一套特有的心得和章法,竟然當真傳授起來,蕭琬只是聽著,都覺得此法甚妙,止不住的點頭稱是。
待兩人通過了整條密道,走出來時也發現了這里竟然已經是在洛陽城外了。
看起來再如何緊密防范,終是百密一疏,洛陽城如今也并沒有封閉得如同鐵桶一塊呢!
而獵犬也在出口不遠處再次發現了高辰留下來的線索,那是一把官員腰帶上裝飾用的精致小刀。
葉晗看著這把小刀,忍不住嘟囔道:
“這傻丫頭身上到底有多少東西可以丟的呀?”
“蹀躞七事,再加上魚袋等其他飾品,少說也有十來件吧……”
蕭琬在身后算是很認真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
葉晗頓覺無言以對。
“所以,她是不是故意穿著那一身公服被人擄劫的呀?”
葉晗突然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
“她一身公服容易引人注目,至于沿途留下線索,大抵還是順勢而為之的。”
蕭琬所言中的,也算是八九不離十了。
隨即,兩人又順著線索繼續向前找著,卻發現之后在那段雪泥路上便是一大片車轍印記,而且還十分的混亂,根本分不清楚準確路徑。很顯然在這之后高辰定然是坐上了馬車離開了,這要是把人帶離了洛陽,想要尋人,那無異于大海撈針了。
這回追蹤算是陷入了死谷了。
蕭琬也早已預料到追蹤的過程絕不會太過平坦順利,所以為了方便追蹤,事先也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隨即,將一份地圖拿了出來,按照她們方才這一路調查所得出的信息來看,高辰被帶走應該還是不到兩個時辰前的事情,即便是最后是乘坐馬車離開的,雖然無法探明其真正的方向是往哪出,可是卻可以用馬車的一般行駛速度和時間來約莫估算出這輛馬車所在的大概范圍。
很快,蕭琬便得出了相關結論。
按照如今的地理位置,可以預測出馬車可能行走的方向從北到西到東,也就這幾處,北邙山、新安、宜陽還有龍門,琬兒旋即將這幾處標記出來。
葉晗見蕭琬才思敏捷,反應極快也是十分贊賞,便在旁為她測算推演起來。
“乾天是不會帶晨兒去北邙山的,往新安則是北上,想來也不是他的目的所在。余下的也就只有宜陽和龍門了。這兩處最有可能,宜陽通函谷關,可入關中。而龍門往南多佛寺,乾天若是有心要藏人,也就這兩方向最有可能了。”
蕭琬也深覺葉晗言之有理,只是這兩處方向一旦追錯一路,那當真便要失之交臂了,若當真如此,以后想要尋人,那便是難上加難了。
蕭琬頓時陷入兩難。
葉晗知道蕭琬的為難之處,作為三軍統帥需要當機立斷,行動果決,可這事兒牽扯到了自己那個傻妹妹,蕭琬便難免會思慮再三,反而無法當機立斷。
“要不你我兩人分追一路,至少我兩人之中也能有一個人追上,我們可先約定三日后洛陽城內會面,這般便可保萬無一失了。”
“……”
這個方案很穩妥,可蕭琬卻并沒有當即表態。而葉晗也并未催促,因為她知道蕭琬另有主張。
今夜,起風了。
正在蕭琬望著手中地圖思索之時,忽地隱隱聽到南面傳來陣陣清脆銅鈴聲聲響,斷斷續續的,卻十分好聽。
“那是?”
蕭琬忍不住好奇問道。
葉晗最為熟悉洛陽,一聽這聲音是從龍門方向傳來的,便也知道這斷斷續續的鈴聲是從何處傳來的了。
“據此十五里處,便是那赫赫有名的永寧寺。”
“難道這鈴聲便是從那座永寧寺佛塔上傳來的么?”
聽到葉晗的提示,蕭琬這才想起了這座赫赫有名的永寧寺佛塔。
這是一座非常宏偉的寶塔,全身木制結構,據聞其高九層,一百丈,百里外都可看見其高高聳立的身影。永寧寺尤為輝煌,內設九層浮圖,高九十丈,浮圖上柱,復高十丈,四面懸著鈴鐸。每當夜靜,鈴鐸為風所激,清音泠泠,聲聞十里。
而據蕭琬所知,那座佛塔是當年的齊國的宮太后特命所造!
有個聲音在心里告訴蕭琬,讓她去永寧寺!
利落地收起了地圖,蕭琬在這一刻已有決斷。
“姐姐,你方才不也曾說過,我能否找著她,就看我兩人是否真能心有靈犀么?”
葉晗聞言,嘴角含笑,依然知道蕭琬做何抉擇了。
“好,一切便隨你心意,我與你同去便是。”
“多謝姐姐了。”
蕭琬知道,即便她不說,葉晗都能明白她話中的含義了。
既然選定了方向,為了節省時間,兩匹快馬是必不可少的了。
隨即,蕭琬放出了燕云龍騎特有的聯絡訊號,一道靚麗的焰火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畫出一條靚麗的弧線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有一騎朝兩人所在奔來,很快就在兩人不遠處下馬待命。
蕭琬隨即拿出令牌高舉,好不拖延下達命令,道:
“速去備好兩匹快馬。”
“得令!”
騎士立刻上馬便走,迅速去執行軍令去了。
葉晗看到蕭琬手下的軍士訓練有素,亦可知曉這位燕云龍騎衛少帥平日治軍定然嚴謹威嚴,大將之風,一覽無余了。
“那是我燕云龍騎暗哨,姐姐以為如何?”
蕭琬知道葉晗也是位深藏不露且高深莫測之人,更何況燕云龍騎衛與玄遠葉家亦是深有淵源的,如今軍中的很多訓練方式,還都是當年葉先生制定下來的。
“令行禁止,認令不認人。如此練兵有道,你這位少帥,當真是名不虛傳!”
葉晗毫不吝嗇的給予夸贊之詞。
蕭琬正欲說些什么,卻見不久前去執行軍令的暗哨有折了回來,身后還牽著兩匹神駿有力的馬兒來。
“我們走吧,姐姐!”
“好!”
將獵犬交給了暗哨后,隨即,兩人上了快馬,直接往永寧寺的方向奔去。
……
我已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登上這座宏偉高塔的了,待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座高塔的第八層了。
在這一層,四周都是佛龕,各種各樣的佛塔臉上都帶著一抹慈悲的微笑,而佛身塑像前則點滿了油燈,表示佛的智慧光明普照一切眾生,能破除眾生內心的無明黑暗。
我則跪坐在榻上,望著周身滿殿神佛,竟會有些神識魂飛天外……
師兄也跪在在我對面,看著我的目光逐漸暗淡毫無神采可言,竟似有些后悔將我帶來此地一般,可事已至此,開弓沒有回頭箭,那般賭約,只要還沒出結果,就還得繼續下去……
“今日你也累了,便下榻在此處吧。”
師兄見我還是無甚反應,也不惱,繼續說道:
“這里有些糕點果品和茶水,若是餓了,可將就著吃些,若想要吃點別的,明兒個我著人替你去張羅著。”
“……”
依然是無人回應,便仿佛坐在他對面的是個木頭人一般了。
乾天知道了,這個時候,眼前這個開始奉行沉默是金的人,也許更多的是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隨即,乾天無奈的嘆了口氣。
緩緩地站起身來,便準備起身告辭了。可轉身又似想起了什么,便又多說了一句,道:
“我與你的那個約定依然作數,若他找到了你,我會放你走的。”
這句話,不知為何,微微有些刺痛我的神經。
我終于有了點人的反應,卻是冷笑了起來。
“那,師兄你是希望他找到我呢,還是不希望他找到我呢?”
“……”
這個時候輪到師兄無言以對了。
“啊,不管她找不找得到我。有一句話我比得告知師兄,我早已是她的人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都已經是她的了!”
說完,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就像是一個得勝歸來的將軍一般,笑得是那般得意,那般張狂。
我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師兄,他的臉色鐵青,然后臉上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可怖的生氣的表情來,我知道,我這句話成功刺痛了他的心!
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他終于失控了,一把撲過來直接將我壓在了他的身下。
他渾身都散發著男子身上帶有的那種陽剛之氣,身體僵硬得便如同鐵塊一般,這個男人此時此刻一點都不溫柔,只有著如同發怒野獸般粗暴,與順之則生逆之則亡的威迫。
可我一點都不怕他,因為他終究也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因為我居然把他給激怒了?!
“怎么,師兄想要在這漫天神佛面前,對我用強的不成?”
我的目光越過了他看著了這塔內四周到處都是佛龕,他們或睜著眼的或者閉著眼的,或立起身的或端坐著的,或盤膝思考的或手舞足蹈的,各式各樣,模樣迥異卻又豐富多彩,雖然它們的模樣各不相同,可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臉上都帶著那抹神秘的微笑……
要是人生沒有痛苦只會歡樂,那算不算得上是一處永恒的樂土?
這世上存在這樣一方永恒的樂土的么?那它又會在哪里?該如何前往呢?
想著想著,我又會覺得若是只有永恒的歡樂,那真的就是一方永恒的樂土嗎?
沒有痛苦的承托,又如何能凸顯出歡樂的情緒呢?
所以,真實的人生,還是得痛苦并快樂著才行啊……
想到這里,我的心里也就沒那般難受了,臉上痛苦的表情也逐漸有些緩和了。
師兄也在這時候逐漸恢復了理智,看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后有了片刻的恍惚,旋即循著我的目光似也注意到了這四周佛龕中的各種佛像似乎都在看著自己,頓時也就清醒了過來。
這里終究是佛門清凈之地,切不可做出這等荒唐之舉有污佛門清凈之地。
緩緩地坐起身來,師兄逐漸拉開了我們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笑了笑,突然在想,方才師兄是把我當成了男人還是女人了?
若說我是女人吧,雖然這身子是女兒身,可我這一身穿著,行為舉止,言語個性都是個男子形狀;若說我是個男人吧,那方才師兄他惱羞成怒,所為何來?
你也可以說他喜歡我?也許吧,可那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少男少女互生好感到暗生情愫,都是自然而然之事。可距離男女情愛實在是相差太遠。
我自認為師兄他并不愛我,只是寵罷了,就像他圈養的一只小寵物,他可以縱容這只小寵物調皮搗蛋,也可以寬容這只小寵物偶爾用力爪抓傷他,可他絕不會容忍這只小寵物背叛離他而去……
對了,我就是那只小寵物!
……
“你今日累了,早些安置吧!”
師兄在逐漸恢復他的冷靜與理智,也許他也沒能弄清楚方才自己有些反差的行為究竟是出于怎樣的心境,可他的行為舉動已經先他的心境提前一步完成了自我的回歸。
他又成了那個俊逸儒雅的郎君了。
看到這樣的師兄,我突然有些負罪感,自己方才應該是余恨難消,并很不仗義的遷怒于他了。
即便葉家的滅門慘禍起因間接是因他的身世而起,而我的父親為了保護他和那顆玉璽而無法保護自己的家人,然后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母親,一個人流落在外,而我的姐姐也因此備受苦楚,這個家也就這么散了。
可是,若我的母親還在,她肯定不會怨父親的。
而讓我真正怨他并無法原諒他的原因,并非是因為他的舍家之舉,而是他的那顆勃勃欲望的野心!
……
方才的一切便如同沒有發生過一般。
師兄站起身來準備轉身離去,而我也在此時坐起身來,看著師兄離開的背影,我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道:
“師兄,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師兄立在了原地,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就這樣站了許久。
“沒關系,來日方長!”
最后,師兄在說完這句話后,緩緩地下了樓。
……
我則抬頭仰望著,閉上了眼睛,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片刻后,緩緩地睜開了眼。
我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