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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祭當日,拜山儀式被迫中斷,段崇越大發(fā)雷霆,當眾連降兩道天雷。段忌塵負傷跪地,當即被壓回主殿,挨了他爹半個時辰的訓斥,緊接著又受了門規(guī)伺候。
他爹親自執(zhí)的杖,在他背上重重打了十一下。
第十二下沒落下來,段夫人一把撲到小兒子身后,泣不成聲:“段崇越!你真要打死他嗎!”
段崇越被氣到手抖,松了戒杖,滿臉的怒其不爭:“他這幅任性妄為的性子,就是你從小給慣出來的。來人,把他關(guān)到祠堂跪著去,沒我的允許誰也不準把他放出來。”說完甩袖離去。
祠堂是重華供奉歷代祖師的地方,段忌塵被罰跪祖師牌位,閉門思過,其他人一律不準靠近,唯有段夫人每天過來給他送飯送傷藥。
他從小都是在眾星拱辰中被捧著長大的,從未受過這么重的罰,從未受過這么重的傷,他蒼白著一張臉,一直未曾言語,短短三天就瘦得尖了下巴。
段夫人摸摸他的臉,心疼得直掉淚珠:“塵兒,你說你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你不能等儀式結(jié)束以后再去做。你……你那天,是不是想去追一個人?那是誰家的兒郎?”
段忌塵直直跪著,沒有回話。
“娘離得太遠了,看不清他的臉,你告訴娘,他叫什么?”段夫人攥了攥小兒子的手,“邵……邵什么安?”
邵凡安。
段忌塵呼吸一窒,心底泛出一層又一層的苦澀。
他爹讓他對著祖師牌位反思自己犯下的錯,可他腦子里一幕幕閃回的全是邵凡安的臉。
那人頭也不回的在馬上揚鞭離去;那人被到處飛舞的符紙環(huán)繞著,夸他厲害;那人側(cè)過臉時不經(jīng)意露出了淺淡的笑意;那人從兜里拿出糖球來,笑著說“我給你買糖了”;那人醉了酒,閉著眼守坐在他門口,睜開眼時還是在笑,夸他“你怎么這么好看”。
段忌塵的記性一向很好,這望過去的每一眼都記得真真切切,他不會忘。
那人和他做了最親密的事,和他親過一個又一個長長的吻,那人還當著他的面親口表了白,說的是:“段忌塵,我喜歡你,我心里有你。”
段忌塵后背的傷疼到徹骨,心尖兒上的鈍疼也絲絲入骨。
他們之間視線交錯了那么多次,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從哪一眼開始,他看著那個人就再也轉(zhuǎn)不開臉了。
之前他一直想要帶邵凡安去治病,哪怕對方再三拒絕,他也未曾動搖,這件事情在他心里扎了很深的根,他很執(zhí)著,近乎執(zhí)拗。他想治好邵凡安,他想補救,他想邵凡安的修為恢復如初,他想他們兩個之間恢復如初。
他把治病的話掛在嘴邊,反復說反復說,后來才意識到,這話與其說是他講給邵凡安聽的,不如說是他一遍遍講給自己聽的。
他有私心,他想要個理由,能讓邵凡安始終和他待在一起。以前是情蠱,蠱毒解了以后,他依然希望能找到一個新的羈絆。
因為他有直覺,他能察覺得到,一旦這個羈絆消失了,邵凡安就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他。
事實證明也的確如此。
他這時候還沒怎么在江湖上經(jīng)過歷練,他熟悉的地方就是靈昭山,就是重華派,稍稍再遠一些的地方對他而言就像是天邊外。所以當他站得高高的,遠遠望見邵凡安在人群里翻身上馬時,那一瞬之間,他確實是慌了。
哪怕他正站在崇山祭的祭臺上,哪怕他剛剛拿到這一代的年輕弟子能獲得的最大殊榮,可他那時只覺得天都要塌了。邵凡安要跑了,他這時抓不住,仿佛就永遠都抓不住了。
段忌塵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移了情,是不是對這個人動了心。
愛慕一個人應(yīng)該會讓他覺得心口發(fā)甜,會讓他想長長久久地伴在對方左右,見不到時會想,見到了就挪不開眼。
他思慕過別人,這些都是意中人帶給他的感覺。
甜和喜,邵凡安同樣給過他,可帶給他的又遠遠不止這些。他有過心煩意亂,有過躁動難安,他嘗到了被拒絕的酸澀,還嘗到了留不住的苦楚。
他現(xiàn)在還覺得疼。
他不懂自己的心為什么會這么疼,得不到回應(yīng)的感情他也曾經(jīng)歷過,可那時他心里更多的是不甘。他卯足了氣力在人家身后追逐了好些年,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魯莽和沖動,還有他與生俱來的那股驕傲勁兒。他一次又一次的示好,一遍又一遍的試探,他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xiàn)出來,期間也曾動過歪心思,養(yǎng)了情蠱。
他活得太任性自我,還算不上多長久的人生里沒有“應(yīng)該和不應(yīng)該”,有的只是“想要和不想要”。
他之前的日子過得過于順風順水了,這是第一回嘗到了落敗的滋味,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認準自己的心,就一下子疼得幾乎挺不直腰。
他佝了佝背,段夫人立刻扶住他肩膀:“塵兒,你是不是傷得厲害啊,你讓娘看看你后背……”
“娘,你幫幫我。”段忌塵張了張嘴,嗓音都是干啞的,“你幫我去我屋里拿符紙來,我有話……想問我小師父。”
第二天,段夫人悄悄把符紙放在食盒里捎了進來,段忌塵強撐著催動了符術(shù),符紙在他掌中慢慢化成灰,不消片刻,一條半透明的白色小龍緩緩在灰燼中探出頭角。
小白龍一點點的變大,升空,最終盤旋在供臺上,玄清真人的聲音從遠方傳了過來:“忌塵,怎可如此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