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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謝姐姐。”
……
人的身體是有保護機制的,會選擇性遺忘那些讓身體無法負荷的痛苦。白桉感謝自己的身體有這樣的保護機制,讓他能在每次檢查結束后忘掉這些不堪回首記憶。
白桉還記得中空的管針,穿透皮膚,刺入骨膜,在脊髓內攪動,將脊液抽走的感覺。
是澀的、是麻的。
他唯獨不記得有多痛。
即使他每個星期都會承受這樣的痛苦,即使他受了十年,即使他受了四百八十次。
他依然不記得。
白桉只知道,每次躺在那里,他的眼淚還沒痛完就流干了,他顫抖的手還沒有痛完就沒有力氣了。
呻吟,掙扎,歸于平靜。
冷汗帶走身體的水分打濕了衣服,貼在他身上又晾干發硬,嘴唇也會起皮干裂。直到他喊不出聲,抬不起眼皮,這樣的痛都沒有結束。
醒了又昏,昏了再醒……
六個小時的大半時光,他就躺在操作臺上,一動不動地受著。
他的脊液被抽走,裝進一個小袋子里。他記得護士和他說過,裝著脊液的小袋子是送給另外一個孩子用的。
護士和他說,有一次她隔著磨砂玻璃瞧見了那個孩子。隱約看到那是一個年齡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頭發是和他一樣漂亮的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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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遇上了對流,一陣猛烈的顛簸將白桉從記憶里拉了出來。他的關節撞在金屬的籠子上,衣服下的瘀青變成紫色,劇烈的搖晃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張了張嘴,卻什么也嘔不出來。
熱風趁機倒灌進他的肺部,他沉浸在抽離脊髓的痛苦中,四肢都是冰涼的。他還是記不起到底有多痛,只是茫然地想著,如果再經歷一次,他怕是扛不住。
他只要回想起那些痛苦,腦海中便會浮現出一個長發男人逆光而立,對他伸出手。他仰視著那個男人,無助地祈求著。
求你……救救我……
白桉本能地將左腕貼在胸前,像要抱緊什么一般。卻猛地睜大了雙眼,目光一寸一寸地艱難下移。
他看到他的腕間空無一物。
滅頂的空虛席卷而來,他心中的慌與亂一齊爆發、潰決。洶涌的情緒在他的血肉里炸開,他的頭皮都麻了。卻依然怔怔地盯著手腕。
什么也沒有。
又是一下猛烈的顛簸,他的額頭再次撞到了籠子上,血跡直直往下淌,糊上了他的眼睛。牙齒磕著舌頭,口腔中一片血的腥甜,他卻顧不上什么血,什么痛。他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舌尖。
什么也沒有。
轟——
白桉聽不到機艙的聲音了,他耳中只有世界分崩離析的聲音。
他和白止卿三年的時光仿佛一晌清夢罷,夢醒之時,連瘡痍都不曾留下。
白桉整個人都凝滯了,他蜷縮在籠子里,任由籠子借著飛機的顛簸囂張地折磨著他的身體的每一處角落,他感覺不到痛。
腐朽的靈魂在末路上嗡鳴,陳年的傷疤在窮途中生煙。
他的神明,存在過嗎?
他要干什么?是要去死嗎?為什么去死?
白桉像個衣衫襤褸的信徒,吹著料峭的寒風,握著凋敝的玫瑰,守著傾頹的神袛,在絕望中執迷不悟。
他搜遍這副軀殼的一個角落,試圖尋找著白止卿存在過的證據。
有個金屬的小東西隨著飛機的一次顛簸向他滾了過來——那是一個運輸貨物的木架上崩斷的半枚釘子。
白桉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他想要伸手去拿那根釘子。指尖探出籠子的邊緣時觸發了禁制,電流從指尖涌入了他的身體。
這不是云海涯用作調教的電流,是擬著人體極限而設定的電流。
強大的電流倏然流通到全身經脈,白桉牙齒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不過幾秒鐘,淡黃色的液體洇著他的褲子,從蜷縮起來的下體滴滴答答流了下去。
他好像沒有感受到失禁的難堪,也沒有感受到電流在體內炸裂的痛感。倔強地將手從籠子狹小的縫隙里錯了出去。
金屬粗糙的邊緣將他手磨得破皮,拇指關節被籠子擠到脫臼時也沒有停下,他用盡全力探了過去,指尖勾著那半枚釘子,小心翼翼地向回帶。
直到他將手收回的瞬間,電流才停止釋放。但沖入體內的電流依然在他經脈里流竄,將他身體的肌肉刺激得不住顫抖。
半枚釘子被他捧在手心里,搖搖欲墜。他謹慎地將釘子捏了起來,在自己的舌尖上比劃著。
身體在抖,手在抖,舌尖也在抖。釘子在他舌面上反復劃著,留下幾道血跡后才卡進了一個有些幽深的孔洞。
白桉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舌尖上的穿孔是白止卿留下的印記,盡管已經有些粘連,但真切地存在。
釘子其實并不粗,卻還是比舌釘的針粗糙很多,上面帶著螺旋的紋路。白桉沒有多想一秒就將它按了進去。有些粘連的傷口被再次撐破,涌出一股新鮮的血,甜腥味直達白桉的腦腔,卻讓他清醒了起來。
白桉如釋重負地深吸一口氣。碎片化的信息在白桉的大腦中拼湊、梳理、整合。
有白止卿的威脅在,陸陽絕不敢輕易對他動手。除了陸陽之外,什么人可以隨意進出埋伏在陸家陵園?什么人可以在陸陽的眼皮下用這種手段將他擄走?
麻醉針,科爾切斯特實驗室,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身形和他相似銀發神秘人,消失的手繩和舌釘。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線索匯集。
這一連串的問題似乎并不只牽涉了陸家的內斗,白桉作為其中關鍵的一環,隱隱察覺到了陰謀的矛頭是通過自己作為媒介,直指白止卿。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驟縮起來,心頭猛地一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名字。原本迷惘瑩澈的眸子涌動起駭人的殺意,齒根被咬得失去知覺。
“陸驕,你到底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