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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旖滟那丟出的假山擺件竟也不是砸向樓滄慕的,而是直砸向亭下的湖面。旖滟用足了內力,且分明將時間把握的極為精準,那擺件狠狠砸進湖中,擊起一片水花,恰恰樓滄慕的身影便掠到了近前,登時欲避已是來不及,瞬間便被擊起的水花淋了個滿頭滿臉,本是雪衣飛揚,蒼鷹掠湖,氣勢洶洶,轉瞬卻已像只落湯雞。
如今文城雖不及北方的軒轅城已湖水結冰,可這近夜的湖水卻也寒氣滲人,樓滄慕被砸了個渾身濕,穿亭而過的風一吹,饒是樓滄慕有武功護身,筋骨強健,也只覺寒氣如體,冷的厲害。
而旖滟本便知憑樓滄慕的身手要傷他難,且如今身在天宙國,她也不適合對樓滄慕動手,這才有意捉弄他,她回身見得逞,不由嫣然一笑,無比愉悅,揚聲道:“樓大將軍似情緒激動了些,本宮看還是冷靜一下的好。”
樓滄慕身影狼狽地掠進小亭,冰冷的水珠沿著他清俊的面龐往下淌,因旖滟用了內力,水花飛濺也頗具力道,直沖地樓滄慕發髻也微顯凌亂,數縷落發被打濕,粘在臉色脖頸上,哪里還有半點平日的儒雅貴胄模樣?
樓滄慕少年得志,身份貴重,何曾這般被人捉弄狼狽過,且他母親早逝,在妹妹面前一直如父般威嚴,此刻當著妹妹和丫鬟的面,丟了這樣的臉,只覺顏面無存,從沒像現在這般羞憤窘迫和氣恨過,他一張俊面一時間紅了白,白了又紅,瞪視著巧笑嫣然的旖滟,渾身也不知是冷了,還是氣的,已是隱隱發抖。
旖滟卻極滿意他的反應,心道,氣不死你!
想著,她直接漠視了樓滄慕,收回目光沖一旁呆愣住的樓青青點頭一笑,道:“郡主有空記得來尋本宮玩哦。”
言罷卻是轉身,再不瞧樓滄慕一眼便腳步輕快,步履從容地出了小亭。樓滄慕見她身影蹁躚,笑容嫣然,因那份得逞,秀美的眉目間滿是生動跳躍著的狡黠和靈動,他說不出為何,只覺心口一縮,怒氣微散,而旖滟竟已出了亭子。
他瞪視著旖滟的背影,正欲追,樓青青卻是拉了兄長的衣袖,道:“大哥誤會霓裳公主了,她沒對我怎樣,還邀我到琉璃院去玩呢。”
樓滄慕被樓青青一阻,眼見旖滟輕盈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花園中,不覺眸光輕閃了下,竟有些說不出的悵然若失。見樓青青對旖滟的態度明顯不同了,登時便蹙起眉來,本能就覺旖滟搞了鬼,道:“她對你都說了些什么?青青你心思單純,以后離她遠點。”
樓青青見兄長神情不好,一臉嚴肅,不由眨了眨眼,道“霓裳公主其實……人挺好的,怨不得表哥喜歡她……”
她說到最后一句已是聲音低不可聞,喃喃自語,她低著頭,樓滄慕不曾聽清她說什么,只聞她贊旖滟人好,登時更覺旖滟給自家妹妹灌了**湯,必定有所預謀,莫名便覺心頭煩躁郁結,斥道:“你懂什么,總之聽大哥的,以后離那妖女遠著些!”
樓青青何曾被兄長這般斥責過,怔了一下,倒也不怕。見兄長一身狼狽,又失了平日溫潤優雅,不由她便心情愉悅起來。依稀中她還曾記得小時候,母親還在時,哥哥并不像現在這般時時刻刻都像掛著一層儒雅的假面,也曾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過,兄長這般模樣,雖有礙形象,但卻叫她覺得親切真實許多,她歪了下頭,驀然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起碼我覺得霓裳公主人還不錯。”
她說著蹦跳著便也出亭而去,樓滄慕被妹妹的笑意晃地神情一怔,只覺已好多年不曾瞧見妹妹這般明艷剔透的笑容了,眼見樓青青跑出許遠,他劍眉還微微蹙著,眸中若有所思。
青青這般的改變,難道都是因為那盛旖滟?這怎么可能……
而旖滟出了花園,卻見莫云璃一襲青袍也不曾披斗篷站在不遠處,正含笑瞧著她,顯然也已到了片刻。旖滟回頭望了眼,莫云璃所站之處該正好能瞧見花園情景,她不由揚眉,道:“你不怕我會對樓青青不利?我可是睚眥必報的人。”
莫云璃聞言走近旖滟,卻道:“你不會的。自姨母過世將青青托付給表哥,他對青青便有些過度關切,長兄如父,你莫怪他。”
旖滟見莫云璃眸中有溫暖的笑意,輕撇了撇嘴方道:“我對無干的人一向不放心上。只是對病人,未必便是越關注便越好的,嬌養的溫室之花,怎經歷地住風雨之襲,若非樓滄慕過度照顧,樓青青未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她的癔癥已有并發癥,再不醫治只怕要治愈會更難。”
旖滟的話令莫云璃微怔了下,眸光一亮,盯著旖滟,道:“治愈?莫非鳳帝修有法子治這癔癥?”
他言罷,卻又自搖了下頭,道:“不對,當年我天宙也曾求到邪醫谷去,邪醫谷明言此病不治。”邪醫谷從不妄斷病癥,倘使能治而不愿治,只會明言,那么……
莫云璃驟然目光大盛灼然盯緊了旖滟,道:“霓裳可是有法子能治這癔癥?!”
對旖滟,莫云璃已是足夠了解,這個女子時刻都能令人驚艷,若說是她能治這連邪醫谷都無法治的癔癥,莫云璃并不感到意外。
旖滟見莫云璃神情急切,卻聳了下肩,道:“她那大哥本便恨不能殺了我,我不會給樓青青治病的,我對自找麻煩沒興趣。”說著,她繞過莫云璃便往琉璃院去了,莫云璃見此,只瞧著旖滟的背影笑了下,清湛的眸光宛若清湖拂風。
179 相求
莫云璃很清楚旖滟的性格,她若真沒給樓青青治病的打算和治好癔癥的把握,定然便不會和他說方才的那一番話。
故此,見旖滟背影消失,他搖頭一笑,轉身便往花園湖心亭中尋樓滄慕而去。旖滟只透露給他能治樓青青的病,卻又言明不肯惹麻煩,令她不肯出手的原因自在樓滄慕身上。旖滟恩怨分明,她和樓滄慕并沒任何瓜葛,然而樓滄慕卻差點將她害死,雖后來他罷了手,但卻依舊不可原諒。
當日樓府的暗衛被鳳帝修的人送到了莫府,莫云璃曾嚴審過,得知旖滟墜崖的情景,他直驚出了一身冷汗。若非鳳帝修及時趕到,也許……
他不敢往下想,但自那日他便知道,不管旖滟是不是會接受鳳帝修,他已失去了追求她的資格。他們的相逢,便因他連累,使她身負重傷,又因他的疏忽,再度使她置身危險,險連命都喪去,彼時他竟對她的兇險一無所知。單單是這一點,他便再無顏面追求于她,奢望她的青睞和原諒,故此在聽聞她于鳳帝修在玉城互表情意,同進同退,一起守城時,他除了心頭刀割,便只能澀然而笑,選擇成全。
對此,他對樓滄慕這個兄長,并非是沒有怨氣的,自那時以后,兩人的關系便再不如以往親密無間,他幾乎沒和樓滄慕單獨說過話。
也因此,被旖滟弄成落湯雞,還不曾離開的小亭的樓滄慕瞧見莫云璃一襲青衫沖他緩步而來,不由怔了下。
他愣神的功夫,莫云璃已進了亭子,婢女們早便隨樓青青離去,此刻亭子內外,放眼望去便只有二人。樓滄慕見莫云璃在石桌邊兒坐下,面上便露出了寬慰的笑容來,道:“消氣了?為兄以為你這一輩子都不愿和為兄說話了。”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個表弟的執拗性子,當日莫云璃馳馬執劍沖進樓府,質問于他,為何要到中紫去。樓滄慕從不曾見莫云璃那般情緒激動不能自抑過,那時候他便知道自己是錯了,他錯估了旖滟在莫云璃心目中的位置。
而這些時日任他如何向莫云璃賠禮道歉,莫云璃都冷漠以對,得知旖滟和鳳帝修定親,莫云璃得了一場風寒,七日不朝,樓滄慕對莫云璃是有愧的,前兩日在文城城門口,他瞧著莫云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這份愧疚便又擴大了幾分,他當真一度以為莫云璃這輩子都不打算原諒他了,此刻莫云璃主動尋他說話,樓滄慕又怎能不寬慰感懷。
聽聞樓滄慕的話,莫云璃卻是自嘲一笑,望著被寒風吹地波瀾微動的湖面,神情有些寥落,道:“我已失去了平生最愛的女人,不想再失去最親昵的兄弟。”
他這話,令樓滄慕心頭說不出的滋味,竟是噎了半響都無法說出一句話來。尤其是瞧著莫云璃清寂的身影,他心頭再度翻涌起復雜的懊悔來。
還是莫云璃收斂了神情,抬頭看向樓滄慕,道:“往事皆過,事已成定局,我不會再介懷,但只此一次,再有下回,我便當真不會有兄弟了。”
莫云璃的話說的再清楚不過,雖神情靜淡,口氣平穩,然而他話中的警告意味卻是十足。他在告訴樓滄慕,旖滟他依舊愛著,也依舊守護著,倘使樓滄慕再一次對旖滟不利,那樓莫兩家的情誼也便當真走到頭了。
樓滄慕心神一震,隱在廣袖下的手已緊握成拳,他咬了下牙關,方才道:“難道我樓莫兩家的世代姻親,難道我們從小長大的情誼,分量竟還不如一個女人?何況,這個女人,她還是別人的!那妖女到底給你灌了什么**湯,竟叫你……”
樓滄慕話未曾說完,卻被莫云璃一個清冷無垠的目光給凍結住,他臉色發沉,閉上了嘴。小亭中的氣氛一下子便又冰結了起來,莫云璃清冷的面上滑過一抹譏嘲,站起身來,卻道:“妖女?呵,倘使她當真是妖女,無雙太子又豈會視若珍寶?還是表哥真心自大到,以為這世上我等皆醉,唯表哥一人獨醒?”
因為珍視的妹妹,樓滄慕對旖滟有偏見,這種偏見并非一時半刻便能消弭。莫云璃也不再多言,只淡聲道:“就是你口中的妖女,她有法子能根治青青的病,信不信由你。”
莫云璃言罷,轉身便走,瞧著他冷情的背影,樓滄慕想著方才樓青青離開的情景,驀然倒有一種眾叛親離的感覺。暗道,盛旖滟不是妖女又是什么,蠱惑的他的妹妹和兄弟都于他離了心,實在可氣。
這種感覺泛起,他才意識到莫云璃說了什么,不由驚的面色一變,忙上前一步,道:“你說什么?那妖……霓裳公主能治青青的病?此言當真?”
莫云璃腳步未停,也未回頭瞧樓滄慕,只道:“她親口所言。”
樓滄慕劍眉蹙起,心里卻猶疑,邪醫谷都無法治的病,盛旖滟竟道可治,這能信嗎,且他并不曾聽說這霓裳公主懂醫術啊。那狡詐的女人,該不會是又在玩花樣,戲弄于他吧?可那女人確實有許多令人驚嘆的本事,難道她當真能救治青青?
樓滄慕狐疑著,又緊追了兩步,道:“阿璃等等,此事并非玩笑,她說能治青青的病,阿璃覺得可信嗎?”
莫云璃本以不愿搭理樓滄慕,聽出樓滄慕話中對旖滟的猜度,他卻又停了腳步,回頭瞧著樓滄慕,譏誚一笑,道:“若能挖個坑哄表哥跳進去,我想她是極愿意的,但她不會連我一起哄!”
他說話間,眸中閃過堅定的信任,那是對旖滟的不條件相信,遂不再多言一句,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園。
樓滄慕因莫云璃的神情怔住,又因他的話心中莫名堵悶。可莫云璃的話他卻辯駁不了,旖滟是有可能哄騙他,但旖滟萬不會拿青青的事來哄騙莫云璃。倘若旖滟不是真能治青青的病,便定不會對莫云璃親口說出可治的話來。
青青的病有治了!
這個念頭令樓滄慕露出狂喜之色來,可隨即他便喜不出來了,想著旖滟對他毫不掩飾的冰冷和憎惡,樓滄慕登時又覺為難起來,他一直想,這世上若然有人能治妹妹的病,便是要他一無所有,也定為妹妹求藥診治,可如今,不知為何,他竟莫名地極不想就此事去求著旖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