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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幾句家里的話,似乎是想拉近距離,讓人安心下來。嵇瑾軒轉頭看向他那邊,暗夜中,炭火燒灼聲輕響,屋里又添了幾分暖意。
“我知道了。”嵇瑾軒答道。
“你呢?”
“我是祖母管的多……”
“家業做的大,祖上還有當過官的。”他說,“只讓我念書,不許碰別的。”
“賬房的東西……說是該付與妻女的。”
“你婚配了?”梁允初聽著,突然問道。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嵇瑾軒默默紅了臉:“倒,尚未有過。”
他說完,梁允初沒動靜。
“……梁衡?”
間或,那邊呼吸聲重了幾分,輕輕應道:“我也不曾。”
不知覺扯到這個方面,嵇瑾軒只想縮進被子里裝睡,偏偏話題還不能這么直白就結束。他出聲吶吶道:“這樣啊……”
有些奇怪,不曾婚配的兩人,明明一點不用避嫌,此時卻放不開似的,心底都藏著點矜持,這么久只僅僅相識,總也露不出相知相交的情誼。
……好像不這樣做,某些深處更隱秘的情愫,就很快消弭了。
嵇瑾軒剛遮下眼睛,便聽見梁允初說:“白日你坐那個地方,冷不冷?”
“……”他馬上睜開眼。
“是喜愛梅花嗎?”對方又問。
嵇瑾軒翻過身去:“……算是。”
“但是花期還有一個多月。”梁允初說。
“……”
嵇瑾軒再遲鈍,也發現這會兒的梁允初有點奇怪了,緊抓著不放,一定要他親口承認出來別的什么。
“梁衡。”
他坐起來,有些氣悶道,“你……稍后月亮照進來,就都睡不了了。”他們這屋子背對著太陽,月光卻能照的剛好。
大概是月色如水,瞧不清楚對方的面色,梁允初跟著起身,低低地笑了幾聲。
嵇瑾軒心中警鈴大作:“你笑什么?”
“我是在想——”
梁允初眼睛彎起來,不管窗外細碎柔軟的光亮全落進去,說:“我這樣,每日替人占座,叫人起床,給人打水,現在還幫著算賬……”
他還沒說完,嵇瑾軒已經呆了,面上燙熱一片,想止住他的話:“我就,不過是……”
“還有。”梁允初繼續道,“當人掩護。”
“……”這下,嵇瑾軒把被子攥成一團,再也說不出話了。
“你寫了什么?嵇徽。”梁允初忍下笑意,最后一個字念的溫柔極了。
“我……”
嵇瑾軒現在想裝睡也來不及了,他已經坐了起來,躺下去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咬了下唇,鈍聲道,“就是,就是……”
“……幾句風流詩。”
坐窗邊的原因有很多,透氣,賞花,借光……他早已給自己找好了各種借口,搪塞過夫子和督學,卻沒逃過梁允初。
他從小便喜歡名士寫在勾欄里的詩詞,覺得風雅暢快,念起來上口……可在求仕路上,這些東西是淫詞艷曲,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他從前被約束在家中,只堪堪聽過幾首名氣大的,一路考學過來,讀到喜歡的心里癢著,想抄。
他怕別人發現。一開始換座,私心便是想讓梁允初替他掩人耳目,自己能坐在夫子看不清的里側。
他不知道的是,對方其實已經注意很久了。從他坐在旁邊起,梁允初分心時的余光便沒收回來過。
明明很小心了……都不敢用答題的宣紙寫,暗暗撕下邊角,用炭筆描完,再收進袖子里。有時是晨讀,有時是堂后,或者夜色將傾的無人后院。
“……留明待月復,三五共盈盈。”
梁允初說著躺下來,起了逗人的心思,“嵇徽,你說我是不是虧了?”
“什么。”嵇瑾軒小辮子被人攥著,也不敢睡了。
“沒事的,我討一點好處。”他笑著,輕聲道,“就剛才念的那句,忘記出處了。”
“你會唱嗎?”他僅是覺得對方的聲音好聽,便這么說了。
而嵇瑾軒卻張了張嘴,干巴巴道:“我沒聽過。”
“不會唱,但是……抄過的。”他小聲說,“我只念一遍,然后就都睡……你閉上眼。”
“嗯。”梁允初柔聲應道。
……
一首詞很快,嵇瑾軒緩聲背完打了個哈欠,見對面床上沒了別的聲響,慢慢睡下了。
而過了好久,床上甘愿讓人還價的公子,卻在看月亮。
他其實說的是范成大詞人的的某句,而此刻卻完全想起了另一首相和的,而兩首都有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但他現在忽然注意到,這另一首里面的下句竟是——
“不見白頭相攜老,只許與君共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