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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在烈火中化為了灰燼,追趕叛黨回來的賀之靖,一言不發的望著他,然后轉身就走,連禮都沒行。
看來,那人是氣大發了。他想。
事實證明,賀之靖比他想象中還要生氣。稱病在家半個月后,他接到了賀之靖辭官的奏折。他拿著那封奏折,當場將茶杯摔得粉碎!
賀之靖想走?不可能!除非他死!
但對方像是跟他卯上了般,每日上一份辭官的奏折,大有他不答應,便不罷休的架勢。
在連續接到三十份相同的奏折后,他終于意識到,那人是真的想要辭官了。
他不明白那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勇王叛變是早晚的事,他不過是設了個圈套,讓對方提前將計劃實施而已,要他說,他沒有將沒過門的勇王妃一起處死,就已經是顧念著兄弟之情了。
至于盧太后,那個女人仗著太后的身份,三番五次跟他作對,他已經是一忍再忍了。要不是因為賀之靖的緣故,那個女人早不知道死了幾回了。
明明他才是他應該一心效忠的君主,他才是這個世界上,跟他最親密的人,那人為什么要為了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跟他生氣?
每天想這些煩心事太多的結果,就是他成功的病倒了。在冷水中泡了三個時辰后,他喝下太醫配的,可以讓病情加重的藥,然后讓魏公公通知賀之靖進宮。
他賭,賀之靖放不下他,他一定會來。
他賭贏了,賀之靖來了。從未用過任何他給的特權的賀之靖,第一次在宮廷內騎馬。
望著賀之靖臉上遮掩不住的焦急神色,他緊繃著的心弦一松,陷入了昏迷之中。
靖平四年,蜀中一帶爆發了瘟疫。
他原本是不想讓賀之靖進蜀中的,朝堂里那么多人,怎么輪也輪不到他這個鎮國輔助大將軍去蜀中救治災民。
但那人卻執意要去,在那人在乾清宮外跪了一天一夜后,他只能答應讓他去。
為了確保賀之靖的安全,他幾乎將宮里所以的御醫召集了起來,讓他們跟大將軍一同入蜀,隨行的還有大理寺少卿符錦。符錦的理由很簡單,他是蜀中人。于情于理,都應該回蜀中。
賀之靖跟那個叫符錦的一起入了蜀中,他也沒因此輕松起來,除了要每日擔心賀之靖的安全外,他接到了當初派去追趕盧家余孽的暗衛的回信。
當年盧太傅死后,他的心腹,帶著盧家一個少爺的私生子,逃到了蜀中之地的一個縣城里。
或許是他派出的御醫起了作用,兩個月后,蜀中的災情開始緩解。在得知賀之靖差點也換上時疫后,差點被嚇個半死的他,立刻下旨讓賀之靖回京。
然后讓暗衛秘密前往那個縣城,下旨焚城,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盧家余孽,一個不留!
當時的他絕沒有想到,這道命令,成了壓死他與賀之靖之間關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永遠無法忘記,在得知他下旨焚城后,賀之靖眼中彌漫著的絕望。就如同一個身處黑暗之中的人,失去了最后一絲光明一般,那雙向來清朗的眸子,變得冰冷如霜,里面再沒了一絲往日里的柔情蜜意。
他說:“我總以為你還小,等你再大一點會悔改的,卻沒想到,終究還是我錯了。你不會悔改,永遠也不會。”
在賀之靖離去很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人可以原諒他為了權勢,暗殺盧太傅一家,甚至為了權勢,燒死自己的嫡母親弟,卻絕對無法原諒,他將無辜百姓的姓名,視如草芥!
在無數個醒來的黑夜里,他常常回想,如果當初知道他會與那人成這樣的結局,他還能不能、會不會這樣干凈果斷的下令焚城?
最后得出了結果是,他會下令。從小見過宮廷里各種陰謀詭計的他,天生對任何人沒有安全感,哪怕是他一心戀慕著的賀之靖,也無法帶給他安全感。
除了手中的權力,他不相信任何人、任何東西。
賀之靖走了,那人在宮門外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舊疾復發。
他無法不答應,除非,他真的想要他的命。
他能對天下任何人硬起心腸,卻唯獨無法不對賀之靖心軟,哪怕這違背了他自己的心,但因為他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賀之靖,他只能認了。
他愿意,放他走。
靖平五年,賀之靖辭官離京。
那天,下著蒙蒙的細雨,他沒有帶任何人,一個人獨自出宮,站在雨中,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一如當年賀之靖得勝歸來時,他站在城樓上,迎接他的歸來。
他曾信誓旦旦的要得到這個人,卻從未料想過,一切會以這樣猝手不及的方式,結束。
賀之靖離開的半年后,他接到了一封密折,署名人是江夏,賀之靖的親信。在那之前,他竟然從不知道,先帝死之前,曾秘密派人,給賀之靖送了一封信。
在心驚之余,一*的暗衛被他派遣出去,查探回來的消息,卻驚人的一致:賀之靖手中確實存在著這封信,一封足以將他拉下帝位的信。
一個人不吃不喝在寢宮里呆了三天后,他拉開寢宮的大門,陽光一瞬間涌入他的眼底,他的眼眶,便不由自主的,在那一剎那溢滿了淚水。
“朕總以為朕會例外,卻沒想到,天下人說得對,帝王無情。”
之后的事,便很清楚了,他下令將賀之靖壓入昭獄,然后親自下令,將他天下間,最愛的人發配邊疆。
暮雪鋪滿帝京的街道時,便是他再見那人之時。他用兩年的時間放權,縱容出天下最大的兩個權臣,然后數著日子,等著賀之靖的歸來。
從邊疆傳回戰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時機成熟了。他想,無論對方是否能理解他,他相信,一心希望天下太平,政治清明的賀之靖,會在謎底揭曉的那一刻,會原諒他對他做的一切。
從黑匣子里拿出廢后遺旨時,他滿心歡喜的以為,那人是真的原諒了他。只是他沒想到,靖平八年,他等回來的,不是那人徹骨的恨,或者纏綿的愛,而是他的尸體。
卻原來,到頭來,他算計來算計去,費盡心機,什么都得到了,什么也失去了。
后記:
靖平八年五月,蒙古新任可汗派使者入京,表達蒙古對大雍皇帝的臣服之意。
靖平八年九月,萬朝來賀,四海來夷,從此天下一心。帝心大悅,下令大宴來使。當是時,歌舞不休,君臣盡興。
宴后,帝立于乾清宮前,于碧海夜空下,站了一夜,次日清晨下旨,改元:寧遠。
群臣皆驚,問帝何故改元?
帝言:邊關既定,太平已達。五湖四海,何處無靖?
熙明帝為帝四十一年,除了他終身未立后外,最令人不解的,便是在他當政期間,曾多次改換國號。但縱觀其一生,卻僅有一個國號,用得時限,超過了八年:
卻正是:
靖平之后,再無八年。
綠梅獨立,山河空碧。
歸期不定,江山永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