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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在雍走到帳外,眼神淡淡一掃,眾武將趕忙眼觀鼻、鼻觀心,再不敢言語。蕭在雍說道:“牽我馬來,我要進(jìn)城。”眾武將立即上馬跟隨,一行人奔馳而去。
當(dāng)夜蕭在雍就歇在松華郡城中,其后兩天安頓郡守,重筑城防,忙得不可開交。榮世禎則著了風(fēng)寒,終日在帳中臥病不起。待得大軍開拔,蕭在雍命人用馬車把榮世禎帶著上路。
不一日回到棲梧城王府,榮世禎在房里連歇了幾天,精神總是懨懨的。蕭在雍來探望他,他也稱病不見。蕭在雍并不勉強(qiáng),只著人好生服侍。
這一天早上,榮世禎伏在床上咳嗽了好一會兒才平息,正獨(dú)自黯然之際,王府管家進(jìn)來通報道:“世子殿下,今日身子可還安好?有人想來看看你。”
榮世禎喘著氣兒抬起頭來,苦笑道:“我這副模樣,只怕沖撞了王爺,還是不見了。”
管家猶豫道:“不是王爺要見你,是我們王府里的兩位少爺和小姐。”
榮世禎一怔,說道:“是王爺?shù)膬号畟兠矗俊彼朗捲谟旱钠奘以缤觯粝铝硕右慌R驗(yàn)槟昙o(jì)尚小,都還未向朝廷請封。
管家笑道:“正是。前些日子為了守孝,少爺小姐們都在家廟里住著,今日才接回王府。聽說世子殿下大駕光臨,少爺小姐們都想來拜見磕頭。”
榮世禎微一遲疑,忽見那邊簾布掀開半邊,一張粉團(tuán)似的小臉往里一晃,烏溜溜的大眼睛閃閃發(fā)亮,又立即被人拉了回去,像是奶姆的聲音低低勸道:“姐兒別著急,一會兒就能見到了。”
榮世禎心中一軟,說道:“待我換身衣服再出去罷。”
管家笑著退了出去。榮世禎起床穿戴齊整,由親隨侍衛(wèi)攙扶著,走到明間榻上坐下,那蕭氏兄妹三人一字站在地下,各自由奶姆陪伴著上來請安。
榮世禎一眼看過去,那三個孩子都長得眉目清秀,衣飾精致。蕭在雍的長子叫斐宗,次子叫斐寧,兩個男孩都七八歲了,行動舉止規(guī)規(guī)矩矩,禮節(jié)一絲不亂。
蕭氏幺女叫道琳,長得粉雕玉琢,今年才四五歲,笑吟吟向榮世禎問道:“他們說云南人都騎大象,你會嗎?”
榮世禎笑道:“會啊。我走旱路就騎大象,走水路就騎鱷魚。”道琳問道:“鱷魚是什么?”榮世禎說道:“你沒見過嗎?來,我畫給你看。”
管家忙道:“快拿筆墨過來。”榮世禎笑道:“不必麻煩。”他轉(zhuǎn)身對著那明瓦窗戶,窗上覆著一層晨露,榮世禎就用手指簡略畫了幾筆。
奶姆把道琳抱到榻上,道琳伸長脖子湊近了細(xì)看,笑道:“怎么像根樹杈?”斐宗、斐寧則站在榻下仰著頭看,說道:“像壁虎。”榮世禎笑道:“是有些像壁虎。”
道琳看榮世禎脖子里戴著白玉孔雀金項(xiàng)圈,便伸手摸了摸,說道:“這又是什么?”榮世禎就摘下來給她玩耍。斐宗、斐寧又想看,又不好意思擠上來。
榮世禎便從荷包里取了三枚金錁子分給他們,笑道:“我的東西都給賊軍搶去了,現(xiàn)在是窮鬼兒一個。一點(diǎn)微禮,你們拿著玩玩兒罷。”兄妹三人都道謝收下。
婢女們拿了茶點(diǎn)過來。榮世禎一邊喝著茶,一邊向道琳笑道:“怎么你的衣裙穿得這么厚,你的哥哥們卻穿得那么單薄?”道琳笑道:“父王不許他們穿得太暖和,怕他們做功課的時候打瞌睡。”榮世禎說道:“你父王規(guī)矩真大。”
忽聽外面有人笑了笑,說道:“我怎么規(guī)矩大了?”緊接著,蕭在雍掀簾走了進(jìn)來。他今日是家常打扮,仍然戴著孝,一身素衣更顯得面如冠玉,溫文爾雅。
兄妹三人起身行了禮,蕭在雍在另外半邊榻上坐下,說道:“宗哥、寧哥也該去讀書了。”斐宗、斐寧便告退了。
榮世禎微笑道:“王爺。”蕭在雍神色溫和,說道:“我聽說宗哥他們來你這里了,本來想著過來攔一欄,免得孩子們打擾你休息,不想你今天倒出來見人了。”
榮世禎笑道:“我一個人悶得膩味,大家說說笑笑還快活些。”
道琳繞過榻上的小桌子,爬到蕭在雍身旁,輕車熟路坐在了他的膝上,兩手抱住了他的頭頸,笑喚道:“爹爹。”
蕭在雍微微一笑,伸手抹了抹道琳的臉蛋,說道:“剛剛吃什么點(diǎn)心了?吃得滿臉都是。”道琳嘰嘰喳喳跟他談天說地,蕭在雍微笑聽著。榮世禎看在眼中,忍不住微微一笑。蕭在雍察覺到了,問道:“怎么了?”榮世禎笑道:“沒什么。”
蕭在雍頓了頓,又側(cè)目看向窗戶的鱷魚圖畫,問道:“那是什么?” 榮世禎臉色一紅,伸手一把抹得干干凈凈,說道:“我隨便畫著玩兒的。”道琳忙道:“我知道!那是鱷魚,世子說他走水路不坐船,都是騎鱷魚的。”
榮世禎咳嗽一聲,低下頭去撫弄他的孔雀項(xiàng)圈,只當(dāng)做沒有聽見,卻連耳朵都變得透紅了。
蕭在雍笑了笑,叫奶姆來抱走道琳,說道:“琳姐也去書房坐坐,趁早學(xué)幾個字。”奶姆答應(yīng)了一聲,抱著道琳退出去了。
榮世禎低頭撿了個酥皮餅,放入口中慢慢吃著。
蕭在雍望著廊下,淡淡說道:“從前我父王最疼這些孫輩。父王過世以后,幾個孩子都哭得撕心裂肺。如今看他們有說有笑的,我也安心了不少。”
榮世禎微一遲疑,抬頭看向蕭在雍。
蕭在雍也正好轉(zhuǎn)過頭來看他,眼瞳神光深邃無邊,沉聲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對仇人絕不會心慈手軟。”
榮世禎對上他那直勾勾的目光,不由得心神一凜,暗想:“若是賊人害死了我的父王,難道我不想把他們殺之而后快?”
跟著又想:“父王百年以后,我繼承了平南王位,賊人若是來犯云南,難道我不會舉兵反抗?那時我也必須殺人啊……我們身為王孫子弟,在其位,謀其事,不論本人是什么性子,都要以大局為重。”
蕭在雍打量著榮世禎神色變化,又道:“你從松華郡回來就一直不見我,我想,你可能是覺得我太過狠毒了。但那一年元氏兄弟叛亂犯上,賊軍闖入關(guān)中安山王府大開殺戒,王府上下數(shù)百人沒有留下一個活口,安山王童氏從此絕后,我朝五大藩王就這么變成了四個。而后賊軍荼毒中原,蹂躪地方,他們害死了多少無辜性命?那天在松華郡的那些賊軍,每個人都不知道背負(fù)了多少血債。”
榮世禎前日見到戰(zhàn)場廝殺血腥殘酷至極,胸中確實(shí)有些郁結(jié)之情,因道:“你的話,我都曉得了。我只是想上天有好生之德,俘虜已無作亂之能,所以才勸你留他們一命。我……我并沒有覺得你狠毒。”
蕭在雍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我知道你通情達(dá)理,一定會明白我的。”
榮世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笑了笑,說道:“我也沒什么明白的。這回來了遼東一趟,我可真是大長見識,回去以后對父王也有好些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