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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奴才看,現在是劃清界限的好時候,奴才本就不贊成您走這一趟。就算您想救人,也不能去找太皇太后,那就是……”竹月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太皇太后已活成了人精,與他合作,早晚被坑。”
“可現在除了他還能有誰能救他呢?白茸和季如湄兩人恨不得讓他死十回。”就在早些時候他曾到銀漢宮打聽消息,從木槿處得知就在早上白茸要求瑤帝處死曇嬪的事。他嚇壞了,急忙跑到思明宮外圍,使了些銀錢,在午飯時將寫滿字的紙條塞進食盒遞進思明宮。不久,曇嬪也用同樣的方法給他傳話,這才有了他隨后的莊逸宮之行。然而,此行的結果是他沒料到的。
他嘆氣,陷入彷徨。
路過皎月宮時,平時緊閉的大門敞開,不少人正往里搬東西,他看見其中有夕嵐,叫住他問怎么回事。
夕嵐轉述了圣旨。
他道:“確實是晝嬪過分了,雖然宮室分配講究先來后到,但既然映嬪已經入主,就沒有再搬出去的道理,應該是晝嬪另尋住處才對。”
夕嵐道:“可不就是這個道理,但……”他突然停住,話鋒一轉,“您還不知道嗎,現在沒有晝嬪,只有晝妃。”
旼妃是剛聽說此事,早上木槿并未提起,心里一驚:“皇上已經下旨了?”
“中午下旨的,因為晝妃人在永寧宮,所以傳旨到了那。”
正說著,映嬪坐著步輦來了,一落地就直奔他們兩人,夕嵐自覺地站到映嬪身后。
映嬪板著臉,對旼妃道:“這也太不像話了,從沒聽說過還有讓人搬出去的事。這個晝妃到底是什么來頭,不僅能死而復生,還能有這么大臉面,讓皇上連祖宗章法都不顧了?”
旼妃微微一笑:“他就是個負責灑掃的宮人,一朝得了青睞,扶搖直上了。”一旁的竹月聽了暗自咋舌,這話旼妃說過很多次,可這一次,那話語里透著一絲輕蔑。
映嬪道:“我本來要去找太皇太后給我評理的,可他老人家身體不舒服,我也就沒再打擾,只能先搬出來。”
這時,雪常在從皎月宮里走出——他的東西少,已經先搬過來了——對他們二人微笑見禮,說道:“其實也沒什么不好,皎月宮還有小廚房呢,以后可以自己開火做飯,想吃什么做什么。”
映嬪向來是君子遠包廚,興趣寥寥,雪常在安慰道:“我會做好多菜呢,以后做來給你吃。”
“先說好,我吃了可是不給錢的。”映嬪打起精神,開玩笑。
雪常在樂了:“你負責準備食材就好。”
旼妃看著他們玩笑一陣就告辭了,快到落棠宮時,他道:“人活世上,要真是孤家寡人那就太可憐了,你看就連映嬪還有雪常在作伴,可以聊天解悶,夢華在思明宮軟禁這么久,都沒人跟他說話,再不出來會瘋的。”
“不會,有秋水呢。”
“那是個不中用的,指望不上他。”
其實,旼妃的擔心不無道理。就在他踏入落棠宮大門時,思明宮里正上演最魔幻的一幕。
地上一片狼藉,什么都有,撕爛的書冊,摔碎的花瓶,踩爛的衣物,折成兩段的玉佩……入眼的一切都是殘缺的,支離破碎的,飄蕩在空中的塵埃與地上的齏粉共同訴說著剛才的疾風驟雨。
而引起這場暴風雨的人此時正坐在桌后,面對一盆金桔。那金桔上已無半片葉子,沒有一粒果實,只剩下光禿禿的幾枝棕黑色的細桿在泥土里支棱著。曇嬪已經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好幾個時辰,期間不吃不喝,連眼睛都不眨一眨,仿佛是個沒有任何生氣的人偶,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顯示出他是個活人的事實。
秋水躲在柜子后面,觀察自家主人,他很想上前勸勸或派人收拾一下屋子,可又沒膽量說話,只敢在旁邊偷看。
入夜時分,曇嬪從抽屜里拿出一包藥粉,灑在花盆里,金桔的細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變成黑炭似的東西,散發出難聞的氣味。接著,他讓秋水把花盆扔掉。
“那是什么?”秋水處理完東西,問道。
“硫粉,可以腐蝕一切。”
“腐蝕?”秋水害怕道。
“對啊,它可是治愈一切的良藥。”曇嬪說,“把一切礙眼的都去掉。”
秋水似懂非懂,更害怕了,現在的曇嬪比中午看到紙條后發起瘋來摔壞所有東西時更可怕。那是一種只有在瘋子身上才能出現的過分沉浸在內心世界中的平靜,仿佛海嘯之前的寂默。
“再念一遍紙條。”
秋水搖頭:“紙條沒了,奴才給扔了。”他實在不敢拿出來念。就在今天下午,他第二次念紙條上的內容時,曇嬪每聽一句話,就剪掉小金桔的一片葉子或是果實,咔嚓咔嚓的聲音聽著極嚇人,好像下一剪子就會鉸掉他的舌頭。
曇嬪說;“沒關系,我記住了,無非就是……”他沒說完就放聲大笑,拿起剪子直戳桌面,力度極大:“白茸!你為什么陰魂不散?為什么還要回來!滾回去!”他咒罵著,剪子在桌面上劃出很橫七豎八的淺痕。
秋水害怕被剪子傷到,不敢上前,倚靠柜子縮頭縮腦:“主子息怒啊……再這樣下去就會驚動門外的守衛。”
曇嬪一斜眼,尖叫道:“你憑什么讓我不生氣,那卑賤的奴才一無是處樣樣比我差,憑什么他就能受寵!皇上為什么不愛我,為什么不帶我去帝陵,不送我手帕!皇上只會向我索取,向靈海洲索取,然后送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打發我,好像我是叫花子!好像我貪圖的是潑天的富貴!可我要的不是這些,不是!”
秋水呆住,忽然明白過來為何曇嬪對那個叫白茸的人那么執著了,那是源于嫉妒。
而嫉妒滋生仇恨,仇恨演變瘋狂。
曇嬪由于情緒波動,雙頰顯出不正常的紅暈,未施粉黛的面容在兩團紅云的襯托下呈現出病態凄艷的美。他自言自語道:“他以前那么喜歡我,說愛我一輩子,可半輩子都沒過完,他就愛上了別人。我只是他人生中微不起眼的過客,是他的消遣和玩物。我也想和他穿同款的衣服,搭配著一起游園。我也想和他去玉泉行宮,去廟里玩。我也想要和他交換手帕,每天都把他的氣息帶在身上。我也想……”他說不下去了,所有語言都無法形容此時此刻的心情,那是極愛與極恨相交織的復雜情感,想把瑤帝捏碎成灰,然后捧在手心里日夜呵護。盡管他一再強調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能讓自己活下去能讓靈海洲永遠受到庇護,可實際上這樣的鬼話騙不了他的心。旼妃有一點沒說錯,他最愛的還是瑤帝,周桐只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是用來填補他情感漏洞的粘合劑。因為瑤帝不愛他了,而他需要被愛才能活。
他逐漸平靜下來,問道:“旼妃沒再來消息嗎?”聲音有些啞。
“沒有。”秋水戰戰兢兢,害怕對方得不到滿意答復又要發瘋。
曇嬪沒有說話,手持剪刀,往食指上劃,血落到桌上逐漸新成血洼。他眉頭都不皺一下,順手拿起筆,沾著鮮血在地上寫下兩個字,然后用力畫個圓圈圍住,緊接著拿出硫粉,倒在血字上,不多時,從地上升騰起一陣泛著酸氣的黑煙。
他用舌頭舔干凈手上的血跡,懷揣巨大恨意,說道:“白茸,我詛咒你,神形俱滅,不得好死!”說完,嘿嘿笑了幾聲,干啞的聲音如同鬼魅在哭。接著,那笑聲陡然變大,尖銳得仿佛帶著毒刺,劃破房間的各個角落。
“去外面叫個人進來。”他說。
“您有什么吩咐?”
“快去。”他突然語氣放軟,輕柔得好似云彩,“要不然你就幫我辦。”
秋水全身顫抖,雙眼大睜,明白過來無論曇嬪即將干什么,那都將是恐怖且不詳的。理智在那柔和的目光下潰散,他嗷的一聲跑出去,唯恐成為犧牲品。
不多時,一個平日里伺候小金桔的宮人戰戰兢兢來到曇嬪跟前,曇嬪問了他生辰年歲,始終嘴角含笑。他親自關上殿門,對那宮人說:“幫我個忙。”
隨后,不等那人說什么,他開始剪紙人,剪完一摞后手突然往外一橫,鋒利的剪子劃向細嫩的脖頸,鮮紅的血瀑奔涌而下,可憐的宮人尚不及發出聲音便已倒下。
他在紙人正面寫下幾字,將它們一一浸在血中,內心深處的靈魂不斷吶喊:白茸啊,這次是我小瞧你,輸了這一局,下一次定叫你死得徹徹底底!至于其他人,全都一起下地獄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