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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搖頭,微笑道:“不過是小傷,我現在就處理。”他笑得勉強,嘴唇蒼白,卻還在盡力安慰她:“殿下暫去一旁等候罷,屬下怕嚇到殿下。”
她明白自己幫不上忙,于是退回他身后。江辭扯寬衣帶,將脊背胸膛全部露出。他的上身全是血,鮮紅的血緩緩流過他的身軀,勾勒出背上漂亮的肌肉線條,又流入戛然收緊的勁瘦窄腰之下。
她是第一次見到男人裸露的身體,血像火焰一樣焚燒著他那片寬闊的脊背,觸目,刺眼,又充斥著難以言說的誘惑力。
她匆忙將視線移開。
臉卻紅得幾乎要沁出血來。
半晌,他包扎好,穿上衣裳,她走過去扶起他:“我方才在附近發現了一個山洞,這里離父皇在的棲霞宮太遠了,不妨等你恢復好再回去。”
那山洞想必是之前獵戶暫時的住處,床、桌椅和灶臺一應俱全。公主將他扶到床邊,低眉道:“你躺下歇息罷。”江辭因失血過多,頭腦昏漲,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她坐在床邊,看見他即便睡了,也睡不太安穩,一對長眉緊蹙,薄唇輕抿。不知道他是怎么能忍受身上痛楚的,竟然一聲也不吭。
只一眼,她又生出好奇來。
悄然無聲,她的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跟著眼波的流轉,順著流暢的走勢,從眉到鼻。
往下看,視線凝注難移。
是唇。
還沒有碰到,她的手腕一下被他握住,整個人被拉到床上,她幾分心驚,以為他醒了,但只是他身上發冷,覺察到熱源,下意識抓住罷了。
想要掙脫開,但江辭側過身來,另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肢。他迷糊間感到云里霧里有個溫暖之物,柔軟,散發著熟悉的幽香,現在又掙扎著想要逃。
明明離他很近,卻好像在遙遠之地,恰如渺無覓處的朝云,又似飄忽不定的美夢。
惝恍迷離。
是什么呢?
青年將頭低垂,靠在她的頸項,他的呼吸輕輕淺淺,輕若鴻毛,紛紛落在她的皮膚之上,她忍不住低哼一聲,軟軟貼在他的懷里,再也沒有逃脫的氣力。
不知昏睡多久,江辭才緩緩醒來。
他好像抱著什么,垂頭一看,懷里的少女面若桃花,唇如櫻桃,呼吸平緩間,一陣清雅的香氣杳杳傳來,正是他恍惚時聞到的味道。他平日審慎克制,不近女色,但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此時被心儀之人柔若無骨的身子貼著,難免小腹發熱,心思浮躁。
心隨意動,他慢慢靠近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
吻后,他立即反悔了,二人身份乃是天壤之別,他怎能任由自己欲望放縱,褻瀆他的主人?
她醒來時,看到江辭在山洞中搭了一個火堆,在火上炙烤她今日捕到的獵物。見她醒來,他抬頭看她,問道:“殿下餓不餓?”
她點點頭,又皺眉道:“你為何不好好歇息?”
他知道公主是在關心他,心中不禁寬慰,搖頭道:“不礙事。”
烤了許久,滿室皆是香濃的肉味,令人食指大動。他將肉用小刀切成精細的小塊,撒好調料放在碗里,遞給公主。她接過,撲面而來一股香氣;嘗了一口,原是野豬肉,外層被烤得微微酥脆,內里則是鮮嫩的肉質,咬開來香甜的肉汁四濺,滋味實在是妙不可言。
“好吃么?”
“好吃。”她連吃幾塊,看到江辭動也未動,遂道:“你也試一試。”
他是最謹守規矩的那一個,根本挑不出他的任何錯處,正因如此,她之前才心有疑慮,屢次試探他。
然隨時日推移,心中的疑慮轉而成另一種微妙的情緒。
江辭這才開始品嘗。
夜幕早至,天色轉冷,二人吃飽喝足,靠著火取暖。
公主道:“你怎么會做這些活計?”
他用樹枝拱了拱火,低聲道:“屬下曾從父兄北征柔然,途中風餐露宿,于是常靠打獵果腹。”
十二叁歲,他的父親說要帶他見世面,不顧母親的勸阻也要將他帶上,說是不必一同作戰,只要待在軍中,也能目睹尋常所不曾見之事。
忽地回想起,平興十年,柔然進犯。
戰前,日暮云沙,絕域蒼茫,一輪秋月高懸于荒漠之上,眾兵士齊唱戰歌。
他父親扎緊戰袍,提刀站起,臨別前囑咐他和兄長:“如若我此去不回,來日征討柔然便靠你們了。”
思及此,他有些悵惘地盯著面前躍動的火焰,枯枝落入火中,倏忽間俱化作灰塵。
公主見他神色慘淡,眼中隱約有悲痛,不禁心生憐意。當下默然無聲,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背上。他毫無知覺,仍然沉湎于沉重的記憶里。
——父親哪里知道,他并未死于戰場,而是被卷入到權力斗爭之中,死于皇帝向他揮來的屠刀之下。
他將自己從鮮血淋漓的過往中抽離,回過神,見一只素手放在他的手上,十指晶瑩如玉,依尋常男子見了,必想將之握住好好賞玩一番,他卻收回手,低眉道:“多謝殿下。”
她將手收回袖中,雖有幾分薄怒,卻未表現出來。又聽江辭道:“殿下是不是早知道今日會有人刺殺?”
她猶疑良久,才答:“何出此言?”
“上一次殿下跳入水中生病,是為了造出毒發的征象,這一次未必不是有所圖謀。”
她聽了,靜默半晌,回道:“確實如此,那日送給太子的點心我先喂給書房養的魚吃了,之后將計就計,探出究竟是誰想謀害太子。”
“不是容妃?”
“是叁皇兄,他不僅買通了春華,還買通了太子的婢女在容妃送來的點心上下了藥,最后嫁禍給容妃。”她面露不屑:“真是下作手段。”
“那殿下當時便可拆穿他,為何要忍到現在?”
她唇角微彎,清透的眸中卻無一絲笑意,只有冰冷的殺意猝然而逝:“自然是越多罪責越好,我不信這次他還能躲過去。”
江辭一時無言,嘴唇微澀。
公主心狠起來連自己的身體都不顧,他無話可說,只是難免后怕,擔心今日沒能保護好她。
她說完這一遭,心中的仇恨又被哀傷掩過:“幼時他對我極好,后來才知道他是為了害我的母妃才蓄意接近的......母妃從來不爭不搶,不曾謀害過他人。叁皇兄只是懼怕她之后生下兒子,又來一個和他搶皇位的人罷了。”談到此處,她的眼睛因為怒火而亮得驚人:“他以為害死母妃便永無后患,但,女兒難道就不能搶走他想要的東西么?”
她這番話說得驚世駭俗,足以讓每一個聽者震悚,江辭啞然,再度出聲時聲音已是凝澀:“殿下......”
他不知如何去安慰她,看到她抱緊雙膝,雙肩顫抖,索性把心一橫,卸去人倫之防,上前去把她摟到懷里,輕輕撫摸她纖瘦的脊背。
她的眼眶紅了,但仍然在緊咬嘴唇,強忍淚意:“江辭,你也會變么?你會背叛我么?”
他抱緊她,語調堅定:“不會。”
“我的名字是殿下取的,命也是殿下給的,只有殿下才能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