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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就有一把極鋒利的刀在他心頭狠狠劃過,顧兮朝在一瞬間只覺痛不欲生,他看著男人嘴角綻放開的艷紅血色,眼淚一滴滴落下,努力將他抱在懷里,“別死!求你……”
男子的手緊緊握著他的,才開口,便用更洶涌的血從他嘴角溢出,可他卻兀自微笑,“顧朝……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他的眼神漸漸渙散,唇瓣已是接近死亡的灰青,絕望的氣息慢慢浸入他,可他的目光也從顧兮朝的面容上朝后看去,落在遠(yuǎn)處那朵朵的淡紅。
“兮朝……桃花開了,你看到了嗎……”
顧兮朝心里一驚,他看著那人已經(jīng)無神的眼眸,突然驚覺般想起從前的一切,那落花季節(jié)打馬而來的男子,那樹下傾心的一醉,那承諾的愛,以及此刻一聲聲的抱歉和入目難忘的桃花。
他的手顫抖的伸向男子的面具。
就那么輕輕的拿了下來…………
“…………淮雍…………”
說不出的荒蕪和悲悵絲絲縷縷彌漫在周身,如同驅(qū)不散的蒼茫于空曠,冷冷的上了身。
忍不住的淚滴在他染紅的白衣上,暈開成了清寒的花。
淮雍醒來的時(shí)候,他的周圍都是人。
貌沉為他將最后一個(gè)傷口包扎好,然后笑著說,“陛下醒了。”
接著周圍的將士整齊的跪下。
淮雍艱難的支起身體,目光焦急地找著那個(gè)人的身影,卻沒有尋到,他急急問,“兮朝呢?他在哪里?”
“將軍一切安好……只是……”
淮雍的目光一凜,“只是什么?”
“啟稟陛下,將軍知道您安然無恙之后,便離開了。”
走了?
他身體一顫,內(nèi)心就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的疼痛起來。
他走了……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后,他就走了……
淮雍痛苦的閉上眼睛,他本不愿讓他知道,打算著一輩子帶著面具,以新的身份陪他過一輩子……而如今,他知道了是自己,自然……自然不愿意面對……
“陛下決定放棄嗎?”貌沉突然開口,溫潤的眸子似乎看透一切般,帶著屬于女子的溫和。
“陛下,將軍放不下你,只是他有心結(jié)。解鈴還須系鈴人。”
淮雍抬眸淡淡望了一眼窗外,“備馬,我去追他。”
這一次,我要以淮雍的身份,好好愛你。那微顫微寒的傷口,我也會(huì)小心觸摸……我不會(huì)在放開你,哪怕天涯海角,我也要努力縮小距離,直到將所有的誤會(huì)和傷害都慢慢安撫。
他帶著大大小小的傷口,不顧下屬的阻攔,毅然出行了。
他追了兩天兩夜,終于在溪邊盛開的梨花下,看到那個(gè)黑衣的男子。
他的馬乖巧的站在他身旁喝水,梨花被風(fēng)吹散,一片片落在溪流之上。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淮雍的心口就那么疼痛起來。
故事總有最濃最艷的一個(gè)回顧,似檀板清歌最激越時(shí)停頓的一段空靈。
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
顧兮朝以前信愛情,而知道白衣是淮雍的時(shí)刻,他突然開始疑惑什么是愛情。
里,一個(gè)為愛生死置之度外,一個(gè)殉情祭奠塵緣,這就是愛情,可淮雍的愛情算什么?
顧兮朝很茫然,他以前以為淮雍深愛兮卿,這世上沒有人能代替他心里的那個(gè)地位,沒有人,能走進(jìn)他的心。可是如今卻有人和他說,淮雍愛的,是自己……說他愛著的,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僅僅陪過他數(shù)月的自己。
他沒有一點(diǎn)的歡喜,反而疲憊到有些絕望。
淮雍愛著的,只是那個(gè)自己?
那兮卿陪伴他的五年里,他就沒有真心沒有付出沒有心動(dòng)?
顧兮朝覺得自己那么多的付出和喜歡突然變得沒有意義……如果淮雍,真是這樣鐵石心腸的人。
于是他走了,牽了匹馬,決定依舊走著想走的路,離開這個(gè)人,遠(yuǎn)遠(yuǎn)的離開。他已經(jīng)不愿去回望,不愿去猜測。
溪水邊,淮雍想著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可顧兮朝想著的卻是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們的愛情,終歸是不一樣的。
于是,淮雍踏著飄零的落花,一步步走近那個(gè)沉靜的身影,從背后緊緊相擁。
“兮朝,我……”才開口,卻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
那人的眸子平靜的望著他,再也找不到曾經(jīng)的愛慕和溫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個(gè)不關(guān)緊要的人。
“我已經(jīng)知道了,貌沉和我說了。”
“淮雍,他愛了你五年,你怎么會(huì)不愛他。你到底懂不懂愛。”這一句淡然的話,判了淮雍的死刑。
他掙開對方的擁抱,牽著一旁的馬兒,離開了。
明明攢了無數(shù)的話,卻一句也說不上來,回憶排山倒海般漫過,時(shí)光透析出歲月的脈絡(luò),卻和今天的人,再也無法重疊。
是不是不管用多少相思的線,也縫不起這支離破碎的情感……顧兮朝已經(jīng)不愿意相信他了。他覺得自己虛假,覺得自己不明事理,覺得自己舍棄兮卿。
他靠在桃樹下,力道讓本就不牢固的花瓣一片片落下……花瓣之中,那人卻漸行漸遠(yuǎn)。
曾經(jīng)舍不下的人是顧兮朝,如今卻是淮雍。
他不死心的跟著那個(gè)人,走到哪就跟到哪,顧兮朝也不厭煩,隨他去。可哪怕顧兮朝怎么忽視淮雍,他的腳步也沒有停下來,仿佛顧兮朝就是他心的方向。來時(shí),芳香盈路,去時(shí)落英繽紛。
愛情總是這么美,哪怕淮雍已經(jīng)在這愛情里陶醉地讓自己越來越低,他不覺得什么委屈,他想找回的,是曾經(jīng)顧兮朝眸子里的光,以及那句“你愛我嗎?”之后滿足而欣喜的目光。
可他僅僅是想到顧兮朝當(dāng)年受的委屈和痛楚,他就覺得心痛。心痛,而這個(gè)人還在這里。
不知不覺就迎來春寒,顧兮朝的落下的病隨之而來,淮雍難得的有了靠近的機(jī)會(huì),在小茅屋里為他熬著藥,顧兮朝原本一聲不吭的看著他, 突然開口說,“你要這么跟我一輩子?”
淮雍點(diǎn)點(diǎn)頭。
顧兮朝愛著他,卻已經(jīng)不愿意接受他的愛情,這讓淮雍心痛,也更加想要去疼惜。可他卻不想讓顧兮朝覺得這是自己對愛情的施舍。他們的愛情,只有付出到同樣的地步才有可能真正在一起。可顧兮朝卻不愿意接受。
“淮雍,你們相愛了五年……”顧兮朝這樣說,“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嗎。”
淮雍沉默了。
過了半響,知道煮著的藥發(fā)出苦澀的香氣,淮雍才艱難的開口,“如果我不知道什么是愛,請你教我…………”
這句話說完,顧兮朝嘲諷的一笑,閉上眼睛不愿意理他。
屋外風(fēng)雨正濃,寒意透過淮雍的指尖,絲絲縷縷地漫向心里。
顧兮朝繼續(xù)以畫為生。
這一次,是淮雍在不遠(yuǎn)處抱劍觀花,靜靜看著他作畫。
落花,流水,彎月,繁星。
一滴濃墨輕輕地落在柔軟而寂寥的宣紙上,暈染出一幅寫意的追溯,觸目且驚心。沿著掌心的紋路,他望望著淮雍風(fēng)中孑然的身影,悵宛得如月下寒松。心就這樣疼了。
往事依然,仍是那瞬間的癡纏震撼,和無盡的痛苦折磨。
手里的墨色漸漸淡了。
佛說,世間的相遇,都是五百年才有一次的擦肩,那么,他和淮雍到底算什么呢?是錯(cuò)過,還是有在一起的機(jī)會(huì)。
他到底,愛著誰呢……
佛曰: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
別問是劫是緣。
顧兮朝看著自己發(fā)髻間一絲白,眼神慢慢暗了下去。不是歲月催人老。
心疲倦,面色也有了風(fēng)霜。可他才不到三十。
不到三十,便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有了一身的病痛。他突然有些想通,或許能和那人在一起的時(shí)間已然不多,感受到流年飛逝,這一瞬間,只想和他團(tuán)圓。
愛我嗎?淮雍的回答顧兮朝不敢去相信,若是相信了,又怕挺不過再一次的拋棄和傷害。他人都說有緣的人會(huì)相遇三生三世,那么這一世,顧兮朝已經(jīng)不再有什么期待。
淮雍似乎什么都清楚。如今的顧兮朝就是他心里最珍惜的。他不敢靠太近,怕逼走他;也不敢離太遠(yuǎn),怕離開他。他也知道,顧兮朝是被他傷狠了,才會(huì)如今死心到完全不愿意相信他。他已經(jīng)不再奢望得到原來的真愛,只要顧兮朝能夠接受讓自己待在身邊,就夠了……
而事情也如他所想,顧兮朝總算對他露出了微笑,不再那么警惕著他的溫柔,反而接受了。
他非常想問顧兮朝,是不是愿意……愿意就此這樣,平和的在一起?
可是看著那個(gè)人面容如雪,他始終沒有說出來。他太害怕提起那些不幸福的事,來破壞如今難得的幸福。
可是事情沒有他想的那么好。
那是一個(gè)微微寒冷的清晨。
他醒來時(shí),顧兮朝已經(jīng)走了。留下的信里只有一句話。
合歡核桃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
合歡核桃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
這一次,分離是漫長的。
淮雍沒有回他的王朝,反而就在顧兮朝離開的地方,一住就是五年。
他在那一片種滿了桃花,只求那人的身影出現(xiàn)。
這花,一落就是五年的期限。
直到五年之后的初春夜晚,淮雍一襲青衣,黑發(fā)潑墨,折了一支艷桃,倚著門沿吹笛。
他吹完時(shí),笛聲依舊繞耳,墨色的眸子有些微微的濕潤,收起玉笛,他轉(zhuǎn)身時(shí),看到那人彎著眼睛笑著看他。
那人依舊……
月色依舊……
桃花也依舊……
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把酒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猶恐相逢是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