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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也好,仇恨也好,悲傷也好,這些強烈的情緒都不見于雪姬身上。
她表現得太平靜了。
太過平靜,這就是最大的異樣。
——那就好像在說,過去大半年中他認識的那個喜怒哀樂盡顯于外的“雪姬”不曾存在過一樣,留下的只有這一個自內而外散發出與此世格格不入的冰冷氣息的人。
麻倉葉王細細地審視著面前的少女,即使看著她的眼睛,他也依然無法透過這樣的表象看見她的心。
如此熟悉的……陌生的人。
在這時候,麻倉葉王想到了江雪曾經引以為傲的兩句話,盛行于樂師之中的那兩句話。他看著她的眼睛,念了出來。
“定四時,分寒暑,翻覆云雨,驚蟄雷鳴,化死為生,一曲生萬物。催天柱,斬地脈,逆亂四時,顛倒五行,覆生為死,一曲萬骨枯。”
江雪的眉都沒有動一下。
“過去我一直以為,雪姬做不到后面那一句……如今看來,是我當初想錯了。”
麻倉葉王伸手輕輕地點上江雪的眼角,指尖輕柔地順著臉龐一直劃到她的下巴,輕輕地挑了起來。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看得更加清楚了。
那雙眼睛漆黑如夜,在最深湛的地方有著積壓的血氣,宛如已經被冰原凍結的血塊,只有在接近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微弱的血腥氣。
由始至終,江雪的神情都沒有變化,只是到了最后才抬手打掉了麻倉葉王的手。
“你的眼睛……”麻倉葉王看著江雪漆黑的雙眼,突然間明白了什么,低聲笑了起來,“是啊,這樣看的話就很明白了,這是一雙殺過人的人才會擁有的眼睛。你殺過人,用你那雙看似只會握著樂器的柔弱的手……”
他感覺到一種極端的對立帶來的沖擊和趣味,又笑了幾聲后才續了下去。
“之后,你又用沾過血的手來奏樂,所以,那首曲子才會讓冬雪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季節。在血的下方掩蓋著冰冷的尸骸。”
假設麻倉葉王更早些時候說出這樣的話,或者任何人說出這樣的話來,都可能會讓江雪無法面對。
她曾長久地想要從那一段執劍的歲月中逃離,又長久地用音樂麻痹著自己,借著她在音樂上的才華試圖掩蓋另一面的自己——被迫握起劍,抱著劍才能入睡,主動握起劍,渴望再度回到戰場,那是被她刻意地用“冰劍的狄俄涅”作為代號來封閉的一面。
她曾經以為,拋棄“名字”就可以拋棄與之相連的那些時間,就好像她在取了“狄俄涅”為名后就不再說出戶籍上的“韓惜”這個名字,又好像她在得到了“江雪”的稱號之后就拋棄了“狄俄涅”。她本能地尋求溫暖,想要成為一個更加光明美好的人,想要得到一個沒有瑕疵與罪孽的純白的自我,于是她刻意地一段又一段地分割了人生,最后只留下與贊譽擁戴仰慕相伴的“江雪”。
但是,她已經不再這樣想了。
安倍晴明讓她從這樣的逃避之中解脫了。
即使不是“完美”的人,安倍晴明也愿意去地獄救出她的靈魂,即使不是“完美”的人,他也還是會溫柔地接受她、保護她、開導她,坦然地面對她作為“狄俄涅”的冰冷神情,坦然地贈予她保護自己的劍,讓她知道,那并非不可告人的秘密。
懦弱無用、只會討好母親、委曲求全的“韓惜”是她,執劍奮戰在艾恩格朗特最前線的“狄俄涅”是她,以樂聲可以動搖天地、感染人心而自傲的“江雪”也是她——她從來就只是她自己而已。
因此,此刻江雪聽到了這樣近似詰問的嚴厲詞句依然平靜,甚至還微微一笑。
漆黑的雙眸之中閃出了一瞬的光彩。
“是的,我殺過人,也救過人。”
江雪反問道。
“我聽說,沒有殺人的人不會知道殺人者的眼睛是什么模樣,那么,你殺過人嗎?”
麻倉葉王沒有回答。
他想到了幼年時被他殺死的那個法師,又想到了幾年前死在自己手中的師父。
過了會兒,他回答了雪姬之前提出的問題。
“我只想要你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