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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苗淼:“師父,別理他,鯉魚能比得過龍魚么,明年開春我就跟大師兄南下找新魚種去。”
鄭尋庸心說關我什么事,就聽姬無疚說:“算了,不跟他們斗?!?
同時,清虛派四人在他們右手邊入座,兩派打個招呼。
這次的席位設計有些怪異,趙剡和太子趙璟的主位靠南,而宣明派、清虛派、天一派、望海堂甚至茅山派竟與主位同樣靠南,左邊與對面的復廊上留給其余二十二個門派,右邊的寬廊給樂師。
赫蘭千河與鄭尋庸張苗淼一樣站在師父后邊,注意力被光影輝映的魚池吸引,完全沒有覺察到排座的問題。
酉時正,皇帝太子落座,素衣宮女魚貫而入,金樽酒盞,食蔬鮮果,倏然間擺滿案臺。
琴瑟聲起。
趙剡當先祝酒,其后眾派呈上賀詩。酒過三巡,趙剡果然提議,各派派出一名弟子臨場揮毫作詩。赫蘭千河把沈淇修的參考答案默念一邊,在兩位長輩的示意下出席;宣明派派出的是張苗淼,大概是因為鄭尋庸的字太難看了。
下一刻,高高在上的皇帝說:“今年有臨溪樓獻上金鯉魚,諸位不妨以此為題,不必拘泥格式。”
赫蘭千河膝蓋一軟。
公輸染寧不安地沖著沈淇修使個眼神,后者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張空白的小條子,打算用火決在上邊熏出字來。
二十七個黃門搬上二十七張矮桌,后邊有人搬來坐墊與筆墨。
赫蘭千河心里大罵封建社會壓榨人民勞動力,滿場加桌子的速度比剛剛傳菜還快;趙剡也不是個好東西,說好的開放作文突然變成了材料作文,這擱誰身上都受不了。
二十七位黃門布置完畢,侍立桌旁。
沈淇修正在施法的手定住了,有人在邊上看著,待會兒遞小抄恐怕會被即刻發覺。
跪在桌前,赫蘭千河的目光簡直能把紙連著毛氈燒出一個洞:怎么辦?要不要把沈老大的詩改一改?臥|槽那首詩里連個魚字旁都沒有!啊好想哭,但是到底怎么辦呢?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為什么宣明派的已經開始寫了?媽了個雞對面的全都開始寫了!皇帝好像看過來了,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啊這水好清好淺好像淹不死我,怎么天上還不掉塊隕石下來?怎么還不地震?今天是陰天吧來場暴雪都好!我去月亮出來了……
在他寄希望于大自然時,銀色的月光落滿天井,電光石火間,赫蘭千河腦子里跑過無數念頭,一會兒暗示說自己其實有人格分裂癥,內心沉睡著一個詩人;一會兒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他必然是躺在醫院里,只不過是護士忘了給吸氧機插電。手腕有些提不住了,貌似還有開始發抖的跡象。
沈淇修嘆氣,這件事責任全在自己,回去之后必然要向掌門請罪了。
正是這一聲幾乎不可聞的嘆息聲,讓赫蘭千河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面前最大的麻煩,不是熱鬧皇帝,不是給門派丟臉,清虛派連飯都不請他吃一頓,他才懶得給那群人掙面子。最要命的是他自己的臉,還有后邊沈老大的臉,今夜過后可能會像觀星臺的地面一樣碎成碎石子,在他將來回憶人生的時候時不時崩出來膈應兩下。
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赫蘭千河顫著手下筆。
首聯可以不改,但次聯必須提到這破魚塘,鑒于此地并沒有樹枝,上句改成“素月中天白”,不過下句要怎么湊韻?他想把稿紙揉成一團,想起場合不對,轉手把紙輕柔地疊了起來放在一邊。
既然無法修改,只能壓縮字數。赫蘭千河把過去背過的詩詞挑了幾首,撐著額頭下筆:
冰階素月似輕霜,琉璃水鏡金鱗翔。
曲盡千宮萬燭短,更勝瑤臺琴歌長。
然后謄寫一遍,交給身邊的黃門。眼皮輕輕闔上,回到沈淇修身后。
沈淇修:“你寫了什么?”
赫蘭千河把東拼西湊他自己都不知道精神內涵為何的詩文復述一遍。公輸染寧有些羨慕地說:“唉,怎么我就沒收到過這么機靈的徒弟呢?”
“嘖,”沈淇修淺笑,對赫蘭千河說,“早知道就該讓你自己寫。”
公輸染寧對沈淇修說:“早就讓你寫點讓皇上高興的東西你偏不,還是你這徒弟乖覺?!?
赫蘭千河這才仔細想了想全文內容,也覺得溜須拍馬的意味太濃了,真不像自己干的事,心雖然放下,憂傷又平添幾分。
所有人作文完畢,案臺紙筆被迅速搬走,正稿交給趙剡,皇帝大概覺得一個人看不過來,分給太子與各派代表。翻到赫蘭千河那張時,趙剡眉開眼笑,把作者叫到御前:“朕記得你,上回東宮護駕,你可立了大功?!?
趙璟坐在太子位上扭動肩膀,本以為父皇會讓他上前行禮,然而趙剡只是說:“我朝二百余年,人心歸附,妖族亦然,諸位仙家功不可沒,朕再敬一杯?!?
各色廣袖高舉,氣氛愈發熱烈,赫蘭千河跪在御前,感受到各方微妙的神色,不太明白這是為什么。
宴席之后,清虛派沈淇修真人帶了一個妖族給皇帝觀賞的消息就此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