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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四人說笑著離開院子,張禮真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問:“他們去哪?”
“我哪知道,這邊真是窮鄉僻壤,連個上元節都要折騰這么多日子。”張烒遠抖開一床棉被,“連個被套都沒有。”
“兩位師祖呢?”
“對面中間正屋里,余師叔、赫蘭師叔也進去了。”
“齊師叔呢?”
張烒遠:“剛剛進去,然后又出來了,不過蘇溪亭進去之后就沒出來。”
張禮真早就感覺兩位尊仙有意不讓他們插手一些關鍵事務,也知道清虛派對幾大世家的勢力在門派中肆意發展有些忌憚,這些年對于世家子弟的疏遠漸漸由水下浮上水面,他擔心這后邊是不是也有皇帝的意思在。
張禮文與張禮真的曾祖父、祖父都曾官至尚書令,后祖父因尚書省被撤、六部歸皇帝直接管轄,萌生了致仕之意,在朝廷的再三挽留之下,退居崇文館,給尚是太子的趙剡講學。如今張禮真的父親正在給太子趙璟講學,再加上國子監里那幫成天打筆墨仗的張家門生,自家也就比齊家差點。
難道是皇上看不慣祖父或是父親的學生在朝中議論政事,決定借著清虛派敲打敲打?張禮真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家里往來的人盡管職位各異,卻多有讀書人的風骨。往好了看是直諫犯顏、匡扶濟世,往壞了看就是迂闊死板、好高騖遠,沒事愛給皇帝挑刺,要命的是這些人還喜歡打張家的旗號。難怪大哥把兩個嫡生子都送到門派里來,看來真的是有淡出朝廷的意思。
想到這里,他不禁替張式遙嘆了口氣,希望過些年大侄子殿試之后,下放到地方去,遠離朝堂紛爭,安穩度過一生便好。
對面的正屋門窗緊閉,公輸染寧將一張地圖鋪在火炕的矮桌上,自己與沈淇修坐在兩邊,三個晚輩在旁邊站著看。
“柳楊楓手下有一千步卒,五百騎兵,新平府與愬遠鎮之間隔了七八個村莊,能讓騎兵長入的只有兩個,都在官道旁邊,”公輸染寧指著地圖上的兩個村落,手指向南移至新平府附近,“現下兩個村落都在柳楊楓設的路卡北邊,但這三年來他卻沒有新的動靜。”
“按理說官道都斷了,也該造反了,”赫蘭千河說,“在這種地方駐軍,越拖糧草越少,他是怎么支持這么久的?”
公輸染寧:“朝廷也不清楚,本打算就放著,沒料到柳楊楓會收留北漠的流亡道者。天一派此前派人前來,卻他們自稱南華派門徒,這些人原本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沒想到竟能讓天一派鎩羽而歸。”
“南華派……那都是將近一百年前的事了吧?”蘇溪亭問,“修為不夠,連保持相貌都做不到,他們是怎么在北漠活下來的?”
“據天一派弟子所言,這些人當中有幾個白發老者,甚是厲害,其余的年輕許多,修為幾可不提。”
沈淇修:“師兄能否將天一派弟子落敗一事細講一遍?”
公輸染寧點頭:“這批弟子在上年九月分開走小道進入愬遠,匯合時遭到一批道者的埋伏,對方并未施法,而是放出了十幾頭北漠異獸,天一派地處兗州,并不熟悉如何應對,能夠及時撤回已是不易。”
“異獸?”赫蘭千河腦子里交替出現長角的猩猩、兩個頭的蛇以及十條腿的羊駝。
沈淇修:“南華派本就擅馴化之道,當年替宮中引進了不少奇珍異獸,康王奪位之后便慢慢消匿蹤跡了。”
赫蘭千河心說這不是臨溪樓正在干的事嘛,問:“如果柳楊楓帶著這一百個人,能打下整個雍州嗎?”
“打下來容易,守住卻難了,”沈淇修說,“若是以道者的身份開戰,必然引來整個仙道的圍攻。”
“光靠一千五百人又打不下來。”赫蘭千河補充。
“所幸他也清楚這些,”公輸染寧道,“得找個機會跟他碰個面,若是能將他勸動最好。”
蘇溪亭:“勸不動呢?”
“那對我們最有利,”沈淇修說,“正好讓他們留在新平府。”
公輸染寧知道沈淇修的意思,卻還是有些猶豫:“到底都是同門。”
沈淇修提醒他:“柳楊楓也曾經是。”
公輸染寧明白師弟的意思,他最信任的徒弟,離開門派之后竟能毫無顧忌地帶著道者陳兵邊界,全然不顧及往日里門派的恩情,只能說自己當初瞎了眼。如果不是他非要親自對付柳楊楓才放心,他一定會讓習慣性快刀斬亂麻的魚塵歡代替自己解決世家的事。只是到了如今他生出一些擔憂,八年不見,柳楊楓還是像當年那般自信驕傲甚至有些狂妄嗎?
“師父,”外邊齊桓景敲門,聲音有些急切,“京城傳來消息,跟天一派右護法有關系。”
公輸染寧對余圣殷點頭,后者立刻過去開門。齊桓景拿著四角粘著冰的邸報進來:“原定在天牢內處決,沒想到讓人跑了,最后只能亂刀砍死在街上!”
“十九日的消息,現在都快二月了……”蘇溪亭腹誹信差工作效率低下。
公輸染寧一把將那張紙抓在手里反復瀏覽,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原依天一派門規,斬斷靈脈,奪其金丹,后賜鴆酒……人犯殺獄卒十五人,避走南門,守軍力戰,斬之……”
赫蘭千河與沈淇修對視,暗道段云泉真的對自己師叔下手了,只是這種情形下,鄒元德能沖出天牢,真是匪夷所思。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公輸染寧對齊桓景說。此事盡管駭人聽聞,卻不是手頭最要緊的問題。
齊桓景低下頭:“是。”現在他能確定,如果公輸染寧先前只是沒把自己當接班人來看待,那么在他被堂|妹齊晚思逼著交出二十張鎮命符之后,他在師父心里永遠都是個叛徒。不,也許在柳楊楓被逐出門派之后,所有姓齊的人在公輸染寧心中,都是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