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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染寧勸他冷靜些。
柳楊楓紅著眼眶說:“師父你是尊仙啊!怎么能忍著讓一群凡人欺負!他們現在就敢這般膽大包天,將來指不定會做出什么事來!”
如今坐在柳楊楓面前,公輸染寧暗暗猜測,要是讓他知道自己這些年還是在給凡人欺負,還會不會如同當年一般義憤。
“那齊桓景怎么樣?跟他哥哥差不多吧?”柳楊楓問。
“看上去挺老實,”公輸染寧搖頭,“就不知道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這次來了沒有?”
“來了……”公輸染寧警覺起來,“你想干什么?”
“問問而已,”柳楊楓笑著說,“他不跟您一塊來,是不是怕我也弄死他?”
“他學的是藥理,不會與人對陣。”
“這么說萬松閣里,兼修醫道與法術的,還是只有我跟表哥咯?他怎么樣?”柳楊楓的姑媽是宋柳君的生|母,兩人過去關系不錯。
公輸染寧:“宋堂主一切安好。”
“師父你真冷淡,是這茶沒泡開么?要不要換一杯?”
“你究竟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能干什么?改個名字東躲西藏?還是留在山上對著齊家人?”
忽然,房門外有人敲門,是孫繼童的聲音:“將軍,您要的東西屬下送來了。”
“進來。”柳楊楓站起來,公輸染寧這才發覺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高。
孫繼童提著一個竹簍子站在門外,柳楊楓拿過來說:“麻煩了。”孫繼童跟公輸染寧點點頭,眼神里有些抱歉的意思,隨后行禮離開。
“這是什么?”公輸染寧聽見竹簍里窸窸窣窣的聲音。
“巖蛇,北漠的毒蛇。”
“這是干什么?讓它咬我一口嗎?”公輸染寧嗤笑,“然后呢?”
“弟子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希望師父您能留下來。”柳楊楓蹲下,右掌按在竹簍的封蓋上。
“你若是清醒,就該知道醉心花這種麻藥對我沒有半點用處,”公輸染寧說,“另外,狐貍身上氣味真大。”
柳楊楓信誓旦旦:“您留下來有的是衣服可以換!”
“跟我回去。”
“師父你既然愿意過來聽我解釋,那我就說實話,”柳楊楓打開封口,伸手進去輕柔地抓|住巖蛇的脖頸,“我要想離開隨時可以走,但這些從北漠投奔的人怎么辦?他們祖上是南華派弟子,現今還有幾個老人活在世上,朝廷、仙道哪邊會放過他們?我在此地死守不出,任外邊傳言漫天,他們反倒不敢輕易攻來。”
“你以為這種局面能拖多久?你知不知道朝廷連宣明派都派了說客?!還有那二十來個小派,哪個不是虎視眈眈盯著南華派的靈獸符?!”公輸染寧不再隱藏,周身靈力充盈,“你想死在這里嗎?!”
八年前,面對跪在雨里的柳楊楓,公輸染寧問的也是這句話。
“齊桓晟的話不可盡信。”沈淇修離開前,對公輸染寧說。
后者也是這么認為的,以構陷同門為名,將齊桓晟關到遠離門派本部的山洞里禁閉。
過了沒兩天,半夜巡山的宋柳君發覺山道上有惡鬼的氣息,一路追到禁閉室,驚恐地看見洞門大開,一群面色發黑的尸體正在往外抬另一具尸體,柳楊楓在站在一旁,手里抓著一疊綠色的符紙,往亂葬崗的方向去。宋柳君受驚不小,但沒有聲張,急急忙忙奔赴萬松閣,求公輸染寧救自己表弟一命。
柳楊楓的計劃簡單粗暴:用鎮命符控制惡鬼,殺死齊桓晟,把尸體搬到亂葬崗,偽造被害人私自出逃、慌不擇路,最終誤入鬼蜮慘死的假象。
他把惡鬼一一鎮壓,正要打道回府時,一轉身看見公輸染寧站在兩丈之外。
那是柳楊楓第一次見師父生那么大的氣,碧綠的陣圖一瞬間以公輸染寧為中心蔓延開來,半里以內靈力沖天磅礴,蜷伏在尸體里惡鬼的殘魂掙扎著消失在空中。宋柳君趕到,對公輸染寧說山洞那已經清理干凈,門禁也動了手腳,看上去就像是齊桓晟自己沖破禁制逃出來的樣子。
公輸染寧甩了柳楊楓一耳光,讓他滾回去不要出門。連夜同南宮煜文商議,對趕來的齊諍之說,本派管理松懈,致使齊桓晟私自出逃誤入兇境,考慮到是自己挑選的禁閉之處,他愿意承擔所有責任。
齊諍之平靜地出奇,說兒子自己不守規矩,怎么能責備仙師,倒是管理門禁的弟子,未能及時發現陣法缺損,必須重罰。
眾所周知,萬松閣的所有禁制,公輸染寧都是丟給柳楊楓打理。起初公輸染寧以為門派里還有齊家別的眼線,才令得齊諍之死咬住柳楊楓不放,后來柳承元事發,他方才明白,這是齊諍之在替趙剡清掃柳家勢力。
無論如何,清虛派是留不得柳楊楓了。
柳楊楓被收回了名牌,在萬松閣前的山道上跪了六天,最后一天下暴雨,公輸染寧撐了一把傘到他跟前,手里拿著另一把竹傘,疲倦地說:“走吧。”
柳楊楓的抬起濕漉漉的臉,眼睛紅得可怕。
“如今門派里到處是齊家眼線,他們若是暗中下手,我根本保不住你,回到京城,至少還有家人。”
“師父,”六天沒喝水,柳楊楓舔|了舔雨,聲音嘶啞,“你真趕我走?”
“你想死在這里嗎?”
半晌,他撐著顫抖的膝蓋站起來:“……好。”
而后也不接傘,一步一步走下青石階,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當初說我留在門派會死,現在又說我留在這邊會死,”柳楊楓笑著問道,“師父你是不是覺得我非得聽你的才能活得好?”
“你走了之后門派暗地里清掃過,現在我能保證,你回去一點事都不會有。”
“師父,”柳楊楓說,“我不能走,但我真的希望你能留下。”
“不可能……”
“我也沒指望師父你能答應,所以只能用這種方法,”柳楊楓的手指鉗著巖蛇,逼它張開嘴,“在你來之前,我大概已經喝了七八種毒|藥,現在還沒發作,但這蛇毒見效極快,也難拔除,等會兒還得麻煩師父救救我。”
公輸染寧明白他要干什么,卻來不及阻止柳楊楓將蛇牙按在自己頸部血管上的動作。
柳楊楓兩手一夾,將蛇掐死,扶著床沿,緩緩將頭靠在公輸染寧腿上,臉上帶著笑:“師父,我知道自己斗不過你,你太厲害了,我真怕你又不要我,可這里能當人質的只有我自己,”他的嘴角流下血來,“師父,你不救我,我就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