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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說還好,一說又讓赫蘭千河想起爆裂的鮮血與腦漿,后背發緊,他只好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當然。”
蘇溪亭沒看出他的變化,想起自己剛上解剖臺的那年,跟赫蘭千河如今的歲數差不多,頭一堂課就吐在當場,心理素質著實不過關。
余圣殷為地圖上的山脈潤色,讓蘇溪亭在一旁端著硯臺。
赫蘭千河問:“這份地圖不給秦太守留一份?”
“有什么好留的,反正上戰場的是我們,有他什么事?!碧K溪亭說。
“喲,太守老爺得罪你了?”
“他哪敢,昨晚沈師祖不在,領兵的幾個武將來,說左右道口糧草告罄,要新平府開倉,秦維亮說他也沒糧,吵來吵去才知道秦維亮把屯糧賣到華雍城去了。這種人還要我們給他幫忙,什么道理!”
赫蘭千河:“算了,反正你都要回去,頭疼也是我頭疼?!?
“你打算什么時候走?”
“天知道,公輸師伯一看就不想動柳楊楓,朝廷又不會放過他,我是既不能打又不能走,說不定要在這里給姓柳的養老送終,好在妖族壽命長,王八熬烏龜,看誰殼硬?!?
余圣殷瞥他一眼,這般大大咧咧把“妖族”二字掛在嘴邊的妖族實在不多。
“沈師祖也不回去咯?”
“是啊,不很正常么?”
要命了,玄溟堂本來就比其余分堂弱些,上邊千星宮又沒人撐腰,想到這蘇溪亭嘆口氣:“我師父又得受累了?!?
“確實,”余圣殷開口了,“三月花宴,事務更多?!?
“花宴?”赫蘭千河問。
“是這樣,大概是八年之前開始,每年收徒之前門派都要搞個賞花會,同年弟子互相比試,選一小撮人出來修習更艱深的道法,其余的跟著新弟子再學一年,”這也是為什么齊晚思會跟蘇溪亭一塊背誦經文,她接著說下去,“有些人也明白了門派的意思,反正本身資質不佳,靠著家里關系進來,早晚都得下山。就是靠這招,才將齊家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戶趕干凈。”
“今年不收弟子?!焙仗m千河提醒她。
“重點是趕人,再說了,就算是靈渠子,一輩子也沒帶多少徒弟,哪來那么多天生仙骨?!?
圖紙晾干過后,蘇溪亭將其送往公輸染寧處,與收拾包袱離開的齊桓景擦身而過。
夕陽沉下地平線。
盡管白天說得氣沖云霄,夜幕降臨之時,沈淇修屋里跳動的燭影,依舊讓赫蘭千河想起那個死不瞑目的老頭子,也是在一片昏暗的燭火里筆直地倒下去。
沈淇修坐在桌子邊上,聽他背完一段冗長的經文,叫他在自己對面坐下。
“我看看你手腕。”
赫蘭千河伸出右手,沈淇修拉過去,盯著手腕上那片完好的肌膚,看不出臉上的表情,只說:“你的運氣真的很好。”
而對方卻沒動,目光游離。
“怕了?”沈淇修小聲問,“你今晚就在這睡吧,不用看書了?!?
赫蘭千河忽然問:“那個陳宇青……他在關外呆了有將近一百年吧?”
“是?!?
“那他、他應該有家人對不對?”
右手被斬下,痛極的赫蘭千河根本無暇他顧,本能地將槍口指向對方額間,可后來想想,陳宇青既然是長老,那么一定有族人在等他回去。早知道能斷腕重連,他就不該開槍,直接一槍管拎上去敲暈對方,才是正確做法。
沈淇修啞然,沒想到他心里吊著的竟然是這事,沉默一會兒,道:“很快就沒有了?!?
“什么意思?”赫蘭千河抬頭看著他。
“柳楊楓會處理?!?
赫蘭千河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沈淇修面部的輪廓在燭光里深沉得近乎悲憫,赫蘭千河問:“你早就知道會這樣,為什么要派我過去?為什么要跟我說這些?”
“我不知道,否則我會自己過去,”沈淇修說,“你是我的弟子,有些事你要明白?!?
“我只是不小心到了這里,這些事跟我有什么關系?!”
“但你走不了了,你現在的身份是清虛派弟子,至于你以前是誰,身份如何,那些才真的同你沒有關系?!?
赫蘭千河左手抓緊右手手腕,沒錯,過去他從來都是端著置身事外的態度,雖然跟不少人有了交情,但他從來沒有把這里當成自己駐留一生的地方;他守著千星宮一小片天地,拿著掃帚渾噩度日,而始陽山外早已遍地刀光劍影:“怎么會這樣?這些破事……”
沈淇修道:“你要不要聽實話?我可以再告訴你一些事。”
“要?!?
“門派在雍州明里為朝廷,暗里保護柳楊楓,但公輸真人曾經有多喜歡這個徒弟,齊諍之是知道的,可朝廷并未攔阻,最好的可能,是皇帝要以柳楊楓的性命為質,換清虛派的協助,只要柳楊楓不起兵,便一直這么僵持下去?!?
“雍州是當朝開國之地,朝廷怎么能忍?”
“但江州遠比雍州富饒,近年天災不斷,宮里開支反而漸增,庫司撐不住,只能從各州府抽,江州太守段彥臣清廉,斷不可能把百姓的錢送到宮里糟蹋,想必他這個官也做不久,但他頗得民心,此人若是走了,江州唯一能替朝廷安撫百姓的,只有清虛派??梢情T派真的歸附,當下天一派就是例證?!?
赫蘭千河馬上想到鄒元德,問:“真的不能躲嗎?”
“我是躲不掉了,”沈淇修輕聲道,“但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
“我跑了,門派里怎么交代?”
“就說你不聽話被我趕到百越去了,”沈淇修掏出柳楊楓的止水符,“這張符紙和水玉銀你留著,從荊州走山路到通州,很快能到蒲澗羽族的領土,一路往西,找個山谷留下,其余的就別再想了?!?
赫蘭千河聽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笑了:“說出這話,說明你實在不了解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最討厭別人當著我的面說我差勁,誰敢打我的臉我就踩爛他的骨頭。眼下情勢危急,你居然叫我跑路?”
沈淇修的眼里漸漸有了光芒,唇角帶上笑意。
赫蘭千河跟著笑道:“要是天下太平,我在千星宮掃一輩子地倒也無妨;可既然外邊這么熱鬧,哪有當縮頭烏龜的道理?師父,我什么都不會,你可得帶帶我。”